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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债




  小小的轻圆的诗句,
  是些当一的制钱──
  在情人底国中
  贸易死亡底通宝。
  爱啊!慷慨的债主啊!
  不等我偿清诗债
  就这么匆忙地去了,
  怎样也挽留不住。
  但是字串还没毁哟!
  这永欠的本钱,
  仍然在我帐本上,
  息上添息地繁衍。
  若有一天你又回来,
  爱啊!要做shylock吗?
  就把我心上的肉,
  和心一起割给你罢!
  《诗债》是一首相当别致的爱情诗,诗人沉醉在爱情的幻想中,他试图用诗来抒发和传达自己的爱,但是,还没有等他的爱情诗写就,爱情却已经匆忙远去了,只留给他无尽的懊丧,留给他遥遥无期的等待……“诗债”就这样欠下了。
  这首诗充满了对爱情的渴望,但却以“诗”为主题,激荡着对诗的强烈崇拜之情。这种把爱情与诗相连接,以艺术的方式来解释爱情,是出于闻一多作为诗人的特殊情趣,也与他当时对艺术本身的狂热崇拜有关,他曾相信艺术的功能可以“救国”,当然,用来传达男女之情就更是举手之劳了。
  所以一开篇,闻一多就热情地赞美了“诗”“在爱情王国”中的巨大作用:“小小的轻圆的诗句,/是些当一的制钱”。“小小”当然不是弱小,而是玲珑娇小,一个“小小”,一个“轻圆”即生动地传达了诗人对他笔下艺术品的珍爱之情。诗人进而想象,诗在爱情王国中的地位就好比金钱在人类社会那样,它是沟通一切社会关系的基本手段之一。不仅如此,诗人还着力夸张了诗的实际功能:“生在情人底国中/贸易死亡底通宝”。如此起死人,肉白骨的效果实在让人惊叹!
  但是,在爱情的王国里,没有“爱”的召唤,诗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在诗人看来,爱让人文思泉涌、诗心荡漾。他的诗作全是“爱”的呼唤,“爱”的恩赐,爱就是“慷慨的债主”,他也似乎只有用诗的方式来回报“爱”的恩典。为人始料不及的是,这诗的恩主“就这么匆忙地去了,/怎样也挽留不住,”于是,那已经写成的和尚未写的诗都通通失去了呈献的对象,诗人自觉是欠下了一笔沉重的“诗债”。其实哪里是什么诗债呢,分明是诗人的感情之“债”,是自己的一腔感情未被对方接受的沉重的感情负荷罢了。这负荷对闻一多这么一位诗人而言,只能用诗的方式予以表述,予以传达,所以感情的沉积也就成了一笔不折不扣的“债”。
  再无人聆听这饱含深情的诗句了,但那些情真意切的诗行却依然清清楚楚地映现在他的眼帘当中,时时刻刻地提醒他那曾经失去的爱,那未曾收获的感情,可以想象,岁月会流逝,但诗行却将长存,那么,忠贞的诗人就将如珍爱他的诗行一样珍惜那短暂的却又是美丽的爱情。(正因为短暂,就愈发显得美丽了)诗人认为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份情感不仅不会消逝,而且还会“息上添息地繁衍。”
  接下去,诗人想象,如若在将来的某一天,那逝去的爱情又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将是何等的欢欣、何等的喜悦!或许这沉睡已久的情感用几行诗句也不能准确地表达吧,他要奉献的是自己的整个生命,是他“心上的肉”和“心”。shylock通译为夏洛克,是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中的著名人物,犹太高利贷者,以其贪婪、残忍的本性而闻名于世,闻一多以爱情为“夏洛克”,倒是别致地道出这压抑已久的情感一旦爆发时那惊心动魄的力量。
  这首爱情诗的别致之处起码有两点:
  其一,究竟是谁欠下了“债”,谁又是“债主”?从诗本身的表述来看,当然是诗人自己欠下了“诗债”,“债主”是爱的另一面,或者说是爱情本身。按照诗人所设计的逻辑,这是说得过去的,诗人曾经陶醉在爱情的幸福之中(哪怕是短暂的),他应该用诗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爱情,将诗奉献给爱的对方,但却未能做到。这不就是欠下了“债”么?但是,每一个人又都容易看出,诗中的爱情双方显然并没有付出相同数量的爱,尽管诗人的“诗”未曾及时写就,但他对爱情的渴望与忠诚却理当在那位来去匆匆的“爱人”之上,如此一来,却又是爱的另一方欠下了“债”,而诗人自身却是真正的“债主”!这样一组矛盾的“债”与“债主”的关系,在诗的显、隐两个意蕴层次上存在着,互相映衬,趣味横生。
  其二,诗本身是一首爱情诗,但却连篇累牍地重复着许许多多的商业名词,什么制钱、贸易、通宝、债务、帐本、利息,末了还拉上一位著名的高利贷者夏洛克。不言而喻,这本身也存在着一种矛盾对立的关系。爱情,本来是人类最纯洁、最美丽、最无功利性的感情,而商业则属于人类社会中最具功利性的活动,闻一多将这两条线索并拢在一起,互相解释,互相参照,让读者浮想联翩。
  这两个方面的“别致”在总体上又显示为一种幽默风趣的美学品格。诗人站在“债主”的立场上表述着“欠债”的坦诚与负疚,又站在超功利的爱情的立场上,叙述着一连串的功利性话语,意义与形式、所指与能指之间的矛盾分裂构成了一种相当独特的幽默效果。透过这一幽默者不动声色的笑,我们又一次见到了闻一多对爱情问题所特有的超脱,特有的调侃。在现代中国的爱情诗中,闻一多的作品因此是别有风味的,这是不是也属于“东方老憨”的“旁观”之言呢?“旁观”之中也很可能蕴藏着极深的智慧。
  (李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