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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鸟




  哦!森林的养子,
  太空的血
  不知名的野鸟儿啊!
  黑缎底头帕,
  密黄的羽衣 ,
  镶着赤铜底喙爪──
  啊!一只鲜明的火镞,
  那样癫狂地射放,
  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
  象一块雕镂的水晶,
  艺术纵未完成,
  却永映着上天底光彩──
  这样便是他吐出的
  那阕雅健的音乐呀!
  啊!希腊式的雅健!
  野心的鸟儿啊!
  我知道你喉咙里的
  太丰富的歌儿
  快要喳死你了:
  但是从容些吐着!
  吐出那水晶的谐音,
  造成艺术之宫,
  让一个失路的灵魂
  早安了家罢!
  《黄鸟》一反闻一多诗作深沉刚劲的特质,不再歌吟凄黯的人生、死水般的社会和激昂奋进的人生理想,而是将饱蘸华彩的笔端转向艺术世界,全身心地沐浴在艺术的单纯而圣洁的光辉中。诗作用象征性的拟人手法,全面直抒了诗人自身的审美理想和对艺术创作的看法。从诗作那悠扬华美的词句中,似乎走出了一位激情澎湃的诗人,他在阔大的宝蓝色天宇下,高擎着年轻的手臂,纵情高唱着心中郁积已久的艺术理想。忽然,那年轻的生命受到艺术性灵的光耀,幻化为一只美丽高傲的“黄鸟”,直向浩渺明亮的天空中飞去了。
  “黄鸟”是诗人审美理想的飞翔,因此,诗人首先极力渲染它的美丽,使它成为艺术之美的象征。那“镶着赤铜底喙爪──/啊!一只鲜明的火镞,/那样癫狂地射放,/射翻了肃静的天宇哦!”更将这油画加浓加艳,镶上了一片湛蓝色的背景,并注入了无限的活力。黄鸟是美丽的,但它的美丽已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充满生机的动态之美;它那向着“肃静天宇”的“癫狂地射放”,使它全部的美发挥到极致,美是智慧生命的创造,在没有生命、没有人类之前,宇宙是一片洪荒瀚海,毫无美可言,只有有了智慧生命的投入,“美”才成为可能。它源于生命,也蕴于生命。“黄鸟”的生命活力是体现美的最佳方式,正是由于那“火镞”般鲜亮美丽的“射放”,“黄鸟”才得以成为高度美感的化身。
  “黄鸟”也是大自然骄裔,正象在诗人眼中,艺术也是自然之美的结晶一样。诗人全身心地欢呼:“哦!森林的养子,太空的血,不知名的野鸟儿啊!”“象一块雕镂的水晶,艺术纵未完成,却永映着上天底光彩──。”艺术是人的智慧之果,更是大自然的钟灵造化,在诗人看来,没有自然质朴的源头活水,一切艺术都将枯萎凋谢,空乏无力。因此,诗人在塑造“黄鸟”这一艺术理想的化身时,极力突出了它的“野性”,使它成为秉承大自然之灵性的“雕镂的水晶”,成为美与真的高精度的结合体,充分表现了诗人信奉的“美即是真,真即是美”的艺术理念。
  “黄鸟”是美的,更是真的,而它的美与真决非停留在济慈式的超脱宁静,而是激壮勃发的,有着压抑不住的激情和热力。“野心的鸟儿啊!/我知道你喉咙里的/太丰富的歌儿/快要喳死你了”,艺术创造的冲动像狂放汹涌的巨浪,一次次冲击着作者的心岸,“黄鸟”那如梗在喉的处境正是诗人本身感受的高度写真,被灵感烧焦的年轻的心灵是那样充实,那样兴奋。然而,作为一个严肃执着于艺术的诗人,闻一多清楚地了解灵感的倏忽即逝和浮躁清浅,仅凭青春期悸动的灵感,或许可形成“末完成”的艺术,如“雕镂的水晶”,甚至可能有“希腊式的雅健”,但绝不会有完美的“艺术之宫”,因而诗人脱去那“野心的鸟儿”般的少年豪气,“从容些吐着!/吐出那水晶的谐音。至此,“黄鸟”与诗人本体已完全融为一体,黄鸟体现了诗人的艺术之梦。
  (阎延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