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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罪以后




  朋友,怎样开始?这般结局?
  “谁实为之?”是我情愿,是你心许?
  朋友,开始结局之间,
  演了一出浪漫的悲剧;
  如今戏既演完了,
  便将那一页撕了下去,
  还剩下了一部历史,
  恐十倍地庄严,百般地丰富,──
  是更生底灵剂,乐园底基础!
  朋友!让舞台上的经验,短短长长,
  是恩爱,是仇雠,尽付与时间底游浪。
  若教已放下来的绣幕,
  永作隔断记忆底城墙;
  台上的记忆尽可隔断,
  但还有一篇未成的文章,
  是在登台以前开始作的。
  朋友!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添长,
  完成一件整的艺术品?你试想想!
  朋友!我们来勉强把悲伤葬着,
  让我们的胸膛做了他的坟墓;
  让忏悔蒸成湿雾,
  糊湿了我们的眼睛也可;
  但切莫把我们的心,
  冷的变成石头一个,
  让可怕的矜骄底刀子
  在他上面磨成一面的锋,两面的锷。
  朋友,知道成锋的刀有个代价么?
  初读该诗,颇有些迷迷蒙蒙的感觉,谢什么罪?为什么谢罪?谁在谢罪?谢罪以后又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的困惑,一时都很难一清二楚地回答上来。这首诗属于那种情绪扰动时分的即兴之作,与闻一多的有些作品相比,似乎缺乏那种思想性的清晰感。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解析也将永远的处于混沌状态,再富有情绪化的色彩、再迷离朦胧的意识也有它内在的线索。尽管所有的诗人都竭力强调他的独立性,但事实上,作为“文化”的诗却永远不可能真正的独立,它的产生、表述和传播都不得不借助于“文化”的力量。这一首诗中也必定包含着某些“文化”性的意象,而这就是我们破解的开始。
  最引人注目的意象就是诗的中心语“罪”。它与诗中出现的“忏悔”、“舞台”、“悲剧”等意象或语词一起形象地暗示了一种“人生历程”的意义。当然这些意象或语词大多属于舶来品,如“罪”与“忏悔”就来自西方基督教文化,基督教观念认为,人生充满罪恶,需要在上帝面前作无穷无尽的“忏悔”。忏悔即包含着对人生历程的追忆,因而在启蒙文化之中,“忏悔”一词也开始发生了意义的转移,它意味着“反思”、“回忆”。
  闻一多所谓的“谢罪”也就是这样的意义了。这是诗人在经过了某一人生历程之后的自我小结,诗中出现了一个被表述者“朋友”,这可能有两重含义:①这一人生经历与这位“朋友”有关,诗人在这里试图与他的“朋友”来共同小结、互相勉励。②这一人生经历并不一定就与“朋友”相关,引出“朋友”,不过是着重强调这种小结的具有超越于个体的普遍意义,不仅是我的小结,也是“朋友”的人生写照。结合全诗来看,诗人无意表现什么特别的个体人生体验,诗歌显得比较飘忽、抽象,恐怕还是以第二方面的意义为主吧。
  谢罪亦即人生的忏悔,“谢罪以后”也就是意味着这段历史已经结束,一切的喜怒哀乐的感觉都不复存在。“罪”不再纠缠着当事人的灵魂,叫他不能超脱。用诗人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如今戏既演完了,/便将那一页撕了下去”,“是恩爱,是仇雠,尽付与时间底游浪”,所以说“谢罪以后”,人都应当平心静气,思前想后,为即将开始的未来设计新的起点、新的景致”。
  那么,诗人又是如何设计的呢?
  未来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必定从“过去”萌芽,又经过了“现在”的酝酿、充实。闻一多深厚的历史意识让他把目光首先投向了“过去”,投向了那段传统。在他看来,过去的一切都将是未来发展的重要基础,过去是未来的养料,是它的能量之源。“戏”虽演完了,但“还剩下一部历史,/恐十倍地庄严,百般地丰富,──/是更生底灵剂,乐园底基础!”闻一多“五四”时代的文化观念就是如此。
  除了作为“灵剂”与“基础”的历史之外,未来的开创终归还需要人的精神力量,还靠人意志化的努力。这一精神性的、意志性的因素在诗中就表现为“文章”,诗人说:“台上的记忆尽可隔断,/但还有一篇未成的文章,/是在登台以前开始作的”,“文章”是人与世界一种特殊的对话方式,是人类解释世界、介入世界又试图干预世界的重要手段,作为一位优秀的诗人,闻一多对这一用意当然富有自觉的认识,文章就是我们人生观的最生动形象的表现。“登台以前开始作的”说明这是我们内心深处蛰伏已久的最执着最深厚的人生愿望。“未成”说明它并没有在过去的岁月里真正的实现。为什么“未成”,或许就是“罪”的干拢吧。“谢罪以后”,那原初的愿望又将被解放,“朋友!你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添长,/完成一件整的艺术品?”
  诗人也渴望在“未来”保持一颗热情的美好的心灵。“切莫把我们的心,/冷的变成石头一个,/让可怕的矜骄底刀子/在上面磨成一面的锋,两面的锷。/朋友,知道成锋的刀有个代价么?”不言而喻,这代价就是鲜血和杀戮,以致自我毁灭。诗人认为,一颗冷酷的残忍的心终将毁灭我们未来的人生。他提醒“朋友”,也提醒世人,发生在过去的所有失败和悲伤都不应成为心灵扭曲的起点,未来的创造属于那健康的人格。
  总而言之,这首诗实质上就是闻一多“总结过去,开辟未来”的即兴感怀。在“痛定”之余,他决定斩断过去的喜怒哀乐,“庄严”地、执着地、热诚地迎接未来。
  在艺术特色上,这首诗有两个方面值得注意:
  首先是在审美趣味上注意隐晦与清晰,抽象与具象相结合。正如前文已经有所分析的,这首诗在整体上颇有些晦涩朦胧之感,但细读每一个句子,又无不清晰明白;同样,它在整体上也是抽象的,但细节的表述却也是具象的、生动的。结合我们对它的思想解剖,我认为:①这是它特定的创作情境所致。这首诗应当是作于诗人在一场人生历程刚刚结束之际,尽管他竭力心平气和,凝神静气,但毕竟还是无法从那强烈的情绪扰动中清醒下来进行富有条理性的思维,从而有意识在整体上比较清晰地暗示自己的意图。但是,就扰动着的情绪自身而言,却自然又是有感而生、因事而起,显得清晰明白而具体生动。②特定的创作情境也形成了特定的美学效果,这样的多重美感因素的结合实际上又丰富了全诗的意蕴,它既表现了诗人的情感冲动,又恰到好处地传达出了那段人生历程给人的复杂感受,它似有些难以用语言清晰描述的曲折性。
  其次,这首诗韵律和谐整一,参差错落。全诗三段,每段均有各自押韵,第一段是“鱼”韵(ü),第二段是“阳”韵(ang),第三段是“莫”韵(o)。当然不是凡押韵的诗就是好诗,但有的押韵也的确有它特殊的美学意义。在这里,同一段落内部的韵律和谐,与诗情的具体性相适应,而整体上的参差错落又与全诗的复杂性、曲折性相适应。
  (李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