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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




  宇宙是个监狱,
  但是个模范监狱;
  他的目的在革新,
  并不在惩旧。
  《宇宙》一诗出自《红烛·雨夜篇》。全诗仅四句共二十五字,读来却意味深长,充分显示了闻一多当时理性思索的要点。
  正象这首诗的标题所表明的那样,它是拟就“宇宙”这一恢宏博大的事物作出自己的思考。
  诗人的思考与一般人不同,比如他描绘现实,是他自己理解中的、感受中的现实;他也探寻着真理,却是与他特定的情绪趋向相和谐的非体系化的“偏激的真理”。在这些永远都在思索的诗人那里,宇宙的真切的形象都在他们特定情境中的特定感受里。
  那么,闻一多体验、感受“宇宙”的“特定情境”是什么呢?这就是“五四”,一个革故鼎新、开拓前进的时代,在那个中国人打破封闭、走向开放、走向世界的时候,来自西方的“进化论”思想冲击着陈旧的阴阳循环观念,正是它推动着中国一步一步地抛弃旧我,自我改造。因此,进化论思想在当时是深入人心,尤其是深受象闻一多这样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的喜爱。在这首《宇宙》中,诗人就特别抓住了“革新”二字,他显然是把“五四”时代所感受到的时代思潮作为了全宇宙的本质和运动规律。
  不过,闻一多对进化论亦有自己的选择和扬弃:与当时的一些诗人(如创造社诗人)较多地强调“革新”不同,“五四”时代的闻一多亦同样重视对旧文化、旧传统的借鉴、学习,包括《宇宙》在内的《红烛》中的许多篇章,都是诗人在清华学校念书时所作。就是在这个时候,他一方面在这所留美预备学校里勤奋学习西方文化,积极投身于“五四”新文化运动,另一方面又利用许多的课余时间(特别是暑假)如饥似渴地研习中国古典文学与中国传统文化,以振兴国学“扬吾菁华”为己任。所以说,他所理解的宇宙“目的”就“在革新”,但“并不在惩旧”。
  最后还剩下一个问题,为什么诗人称“宇宙是个监狱”?为什么不是“舞蹈场”、“竞技场”或者“运动场”(在闻一多所喜爱的郭沫若诗歌中,“宇宙”就常常具有这样的意义)。这是两组不同的意象,它们所包涵的意蕴之差也充分表现了闻一多当时的思想特质。舞蹈场、竞技场或者运动场,主要是突出了人的自由性、主动性与进取精神。在这类意象里,诗人仿佛就是“宇宙”的中心、万物的主宰,居于万流仰慕的辉煌的地位,诗人满怀豪情、信心十足。我们知道,这样的心境不属于闻一多,诗人的冷峻、理性和多疑多思都驱使他经常把自己处于某种无形的束缚与压力中,他为之挣扎,为之呐喊,但总是不能摆脱种种的限制,投入一个俯仰自如的境界当中(结合诗人的一生,我们可以看到这一心理特质是相当重要的),这就使他不可能取得那种主宰者的自信。宇宙,这一生存空间在他的感受中,充满它不可改变的法则、秩序和纪律,并不由人为所欲为、自由驰骋。在这种意义上,“监狱”倒是一个非常贴切的意象了。只不过,这个“监狱”,并不是一味地压制、管束它的“囚犯”,它也允许人们有一定的自由,体现出某种意义的“宽容”与“人道”,故而谓之“模范监狱”。
  《宇宙》一诗虽短,但却可以说是闻一多二十年代早期思想的一面精巧的镜子。
  (李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