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在门框里的耀眼绿色


 





  一

  对我来说,它位于整个北亚草原的处处。

  在天山深处的哈萨克家里,我的视野和瞳子受过一次烙烫般的冲击。那是从毡房深处,穿过敞开的木扉,一方亮得耀眼的、鲜嫩欲滴的绿色正嵌在那里。山麓的松林、满漾的草潮在那长方形的绿彩里浮动摇曳,生灵般栩栩如生。哈萨克的孩子们拥有这样的视野,而且是从孩提时代--我这么想着,总觉得自己悟出了一个什么道理。

  后来我心里便存上了这么一个意象。我多次在文字中提及它。在一篇记叙自己人生美丽瞬间的作品中,我把在那一方明亮绿色中穿来穿去的孩子,写成了一个绝美的少妇,记不清她是克烈部落的,或是属于柯扎依部落。在另一篇描写休息之家的短文里,我把这个意象的场景改成蒙古草原,把穿行闪幻于那方绿色的人物,换成我家的五一。但我始终觉得描写乏力,摄影更乏力,我表达不出--门框嵌住的一方明绿带给我的感受。

  二

  人要获得怎样的机缘,才能和美如此接近呢?人若是生于如此的美景,又会被造化怎样的气质呢?人要是怀着这样的蕴藏和气质,又为什么默默无语、不求表达呢?

  这个问题,其实极其重大。

  我曾经非常考证地问一个哈萨克:"以前,天池真的只是你们部落的夏营地吗?"

  "是的。我一千个保证,是这样。"

  他不仅斩钉截铁,而且充满哲理地直视着我回答。

  那么我就懂了。为什么我们和别人,和那些精英大家总是格格不入?为什么人与人有着不同的观点、哲学、倾向,以及立场?--原因很简单,我们的血性不同。我们之间的分歧不是由于哲学,而是由于气质。

  气质和血性,如天山上的冰川一样,是一切的源头。也许我热爱的气质,我珍惜的血性,它的起源还是一个谜。但这仅仅是就我而言。对天山和北亚草原的牧人们则不同,他们的美质,起源于无双的美景,孕育萌生于自由自在的大自然。这样的牧人天地,完全不同于制造轻狂文人的单元小区,这样的天人和谐、地杰人灵,是造物千年一施的美意。

  以后,它就要退隐消失,一逝不返了。


  1999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