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颂


 





  午夜将临的宁寂中,有时独坐着凝望漆黑的窗,眼中会渐渐幻视。那时心境会潜入一片丰富的暗晕,漆黑演化出世界般重重叠叠的潮,使人的心醒悟般静了。

  像病愈般喜悦地独自凝视着,小心不让那黑暗的热息触着。我悄悄在一瞬告诫自己,不要徒劳,不要强求今夜。像大堤拦住了一湾涌浪般静静消磨这良辰。我偶尔想到大西北那片冬景色,又倏地联想到正在汗乌拉残破的饲料基地打发晚年的几位老人。我又赶快屏息专注,我不愿让满架的书和满心的火又扰乱了这样的夜。切成规矩的一方黑夜终于微笑了,深沉无限地迎着我徐徐泛来。

  我知道我已经有过几次这样,静夜中独自对着一面广袤的潮。今夜才明白了那几次也是濒临转机,也是日复一日地感到前路被黑暗浓浓地缠绕吞没,也是如同心病发作后挣扎了不知多少日子。而就在吃惊地眼睁睁望着那浓暗时,就在这种不知觉的正面对峙中,我看见过今夜这样的潮。

  冬夜温柔,夏夜清凉,那潮不可思议地涌来眼底。淹没视野,浸遍身心,刚强和暴烈被劝止了,狂热和义愤被销蚀了。我回味着生命中和这黑暗大潮的几次遭逢,心中堵塞着无言的感慨。这其实不该说破,我心里暗暗自语着。但今夜使我激动。这不仅仅是与大自然;虽然汗乌拉襟麓,波马黄昏,金积堡冬日的荒野,--都在我的脑际制造了一片那么雄大的自然,它们都是自然界的一些非凡地点;然而今夜的自然虚渺而无形,这使我企图用回忆塑造它。我深知这需要神力,我缺乏表达的能力,我迟疑提笔时只是知道:那一切决不是平常的。

  在草地插队的时候,有一年驻营在南缘临近乃林高壁的什么地方。我只记得尽管我很少回头,但我的后脑总是隐隐感到背后汗乌拉雄峰的逼来般的巨大沉重。那一年季节不显,我忘了劳动种类也忘了骑的是骆驼还是马。那是一个身心麻木得宁静的年头,那时沉硬的劳动一天接一天地石碌碡般碾着自己。到今天其实我有些否认那时自己的潦倒;那时有一次同队的李仲祺穿着他那件烂光了吊面只剩皮板的褴褛袍子,有一个牧民老太婆叹道:"简直和过去的穷人一样啊。"在蒙语中,"穷"和"贫牧成分"的"贫"是一个词--那时我心中微微一动。后来我们访贫问苦时,又是一个牧民老太婆说道:"过去穷人么?哎,就和你们一样呀!"--我记住了这两句话,为自己获得了对旧社会的切肤感受。但那时我们精神并没有崩溃,就像今夜的精神一样。那一年就是那样一个时刻:褴褛而濒临绝境,精神的弓弦紧绷而未断。

  集体成了一种巨大的、黑铁般沉重而无形的道德。它不再是强有力的组织了。

  我今天明白了,那时开始了独自的思索。

  我记得中学和我一班,插队又在同一包的唐那时的结论。他忿忿地提出要掌握牧区五大技术,我不知道五项中他是否算进了蒙语,但那时他的蒙语突然厉害起来了。他使我震动。因为我们已经是相当优秀的牧民;提出掌握牧区五大技术--这意味着要彻底达到草原上尖子老牧的炉火纯青,这意味着要与学生梦想决裂,悲愤地殉某种理性,拼命地闯眼前现实。

  我记得我浑身上下打满了羊皮补丁。

  烤火时一贪暖,袖口又煳了一块。第二天使劲勒棕绳时或是抓牛时,那抽缩的煳处裂开了,一会儿冻得片刻难安。晚上剪块羊皮又补上一块,大针脚缀在铰了厚毛的皮板子上。

  那一年就是这么个时刻。我们迁到山麓南缘,包北是我们著名的汗乌拉峰。那时汗水淋漓地盖起的泥屋,还有整个四百亩饲料基地如今都是颓然废墟了;今天搬到这里打发残年的几个老汉,当年还是洋洋大名的传奇牧马人或者骆驼倌。那时,我在有一天突然觉得该停一停。--不去纵马,不忙碌包中,不醉酒,不贪睡。我恍惚中觉得应该靠着蒙古包那吱吱响的破毡壁,面对着草原静静坐一会儿。我摇摇晃晃走出包门,扯开褴褛皮袍的襟领。对于那时拂来的风和潜来的潮,我并没有顿时领会。

  回忆细微是困难的。

  我不敢说今天强烈涌上心头的回忆,就一定是当时那用肉身肌肤一丝丝承受过的往事。

  那是我惟有的一次独自坐在广袤自然之中。

  面前平坦舒展的还是看惯了的乃林高壁的碱草滩,升着一种白亮的气流。

  背后永远逼近的还是大队命名的汗乌拉峰及其余脉,强加给我们至今的沉重。

  我怅惘地坐了很久。四野久久地浸漫着我。

  后来,我联想着一个潮字。我若思若梦地琢磨着这个字,看着南缘起伏的草海一道道一道道地向我送着信号。

  后来可能我在小本上画过一些什么。后来可能我的心里有过一种涂抹的冲动。当我离开草原聚精会神写那首《骑手的友谊》时,我猜我是因为那次独坐。那个时期的我是坚强的;无论是陌如陷阱的大学或是以命夺食地留守草地,我知道哪一种前途都不会压垮当时的我。我已经进行了一次混乱的清理,选了一个满意的角色准备装扮,我奇迹一般地镇静。但是那时我不懂一切是因为那大潮,汗乌拉草原的大潮,其实已经百年不遇地为我浮动了。

  今夜应该默默地赞颂它么?我今夜才醒悟。而近十年来我一直在描写它,这真使人吃惊。其实这十年里我什么也不懂。


  像命运的棋盘正和野心默契一样,经历了北方的边境之后,学术十年的日子又放在西方的极地--我写到的波马在伊犁最西的一个县昭苏。隔一片冰雪莹白杉柏黑黑的山坡,或者隔两块蒿草青蒙平坦湿润的草地,就是苏联。

  波马是一粒定盘的棋子。

  果然,后来的历史证明,无论我怎样狂妄怎样努力,我在这个地球上能生存的地域,就像东不过汗乌拉山的经线一样,向西也超不过波马经线。这两者之间,是我广阔天地也是我的限界。

  我人生的西极在波马,并不是因为波马正巧在国界。不,即使没有中俄条约国界西移千里哪怕移到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我也不会超越波马。

  原因我无法说清;但你若是去一次波马你就会明白。有位朋友去过波马以东七十公里的阿合牙孜;他听我刚说了一半就打断了我,并大声嚷道:我懂!

  至少,波马实在美极了,只有它才当得起美这个字。而后来我才知道,美,对于文明发达几近腐烂的中国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一种血色、一种难得的激烈和天然的热情啊。

  那时我正跨进博物馆巨大的厅堂,每天嚼着馒头背几个满文单词条。线装书刚刚显示它幽静的魅力,地层学和标型学的理论刚刚在一两次实践后征服我。以不坏的成绩学完、并且年少力强的我那时欣喜地体会着自己的职业--馆员或考古学者的身份使我们这些昨日遍尝艰苦的插队青年有些沾沾自喜。工作,职业,这些概念那时是突然降临的,而且立即就吞没了我们。那是在一九七六年,国运剧变,人心震荡,我站在博物馆西门台阶上看完了整幕的天安门事件。但是加入政治并不意味着抛弃职业,人心向稳定的苟且偷安是可怕的。--事变结束了,人们以更好的秩序投入枯燥无味的工作,我拉过闲置了几个月的线装书开始阅读。我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人生是没有意思的,我不懂人生中需要美的光彩。

  就这样到了新疆,又进入伊犁,定点于国境上的波马,开始发掘。

  波马的那个黄昏是猝然而至的。

  它一下子就粉碎了我。

  后来,经过十年的攻读、钻研、踏查、反味,我在自己胸中营建起一座关于新疆的大厦。那个黄昏的意义要靠学者的诠释才能显现。愈是学问进入深奥,愈是把握了复杂,它就浮现得愈加绚丽鲜明。当我终于留洋完毕自觉已经看见了这座学问宫殿的内外以后,我突然觉得这辉煌殿堂分崩离析,轰然倒塌了。

  在波马黄昏的大潮中,再没有什么可以永恒。失美的学术在那金红的晚照中可怜巴巴地变成了一个瘦枯的四眼呆子。我无法回答自己:为什么十年来如醉如痴地喜爱这门事业呢?为什么逢人开口便滔滔不绝地大谈新疆呢?为什么在东京在美国我问外国佬"知道世界上哪儿最美"呢?难道只是因为一堆书一堆乌七八糟的论文吗?难道只是为着一个蛀虫般的职业么?这问题日益严肃了:我用完整的专业学说最终否定了专业思想。真正的新疆并不是那些无情的书本;新疆是一个热烈活着的灵魂,新疆是一个自由自在的美神。我停下了手里那机器般的活计。我冷静了:或者我研究并写出这个有血有肉的美世界,或者我就放弃这种人为的研究本身。因为我难忘波马在那个日暮时分的情景,那金红的晚潮是不可抗拒的。

  描写它是不可能的。文字无声无色,绘画僵固不流,音乐缺乏题义。无论用美丽瞬间,或是用辉煌的波马那样的发想,都不可能解决我满心的激动。它不能表现;它只是指示一个生命的选择。我又忆起那个傍晚,我坐在圆木垛上,吃惊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已涂得通红。我慌张举起手臂,手臂画出了一道红色的光。在那一刻里我感到了身心内外的颤栗,在如此实际而平庸的生活中,那电击般的颤栗是千金一刻的体验。

  山麓鲜红,高海拔山地的黑柏林鲜红,耸入天空的闪烁冰峰也鲜红。从脚踝向前,一直伸展到国境以外苏联的天山腹地,万物都奇异地涂满了金红的神彩,万物都随着一个气息,渐渐地涌动起来,沿着雪山草原的大陆,朝我推来一道美丽的潮。它一瞬便淹没了我,击碎了我,还原了我,我今夜还觉得满心都溢着那难言的美色。

  那个傍晚是默默地出现的。

  然而我已经被注入了理想。我已经迷茫地看见了一个圣洁而纯美的目标。奔向它只能愈来愈厉地陷入苦寂;但舍弃它自己更无法容忍一种丑陋感。波马传给我的确是一道中亚的浪潮;它和耳濡目染三十年的环境,它和我存身其中的整个文化都是相悖的。施过这样的魔法以后,人便不能随世。我如牛引颈一般,朝着这偏离的方向,开始了心灵的长长旅程。

  到今天已走得不近了。

  回忆起来,波马的晚潮已经成了我的至宝。像追寻太久的恋人一样,愈是年近垂暮愈觉心比石坚。

  在金积堡附近,冬季的原野是灰蒙蒙的。走过了陇山、六盘山、月亮山那些波涛滚滚愤怒悲壮的伊斯兰山区以后,在这里我只觉得无话可说。

  四方的陆地都在涌来,逼迫挤压,我喘不过气来。这不是隐喻一瞬的那种神秘片刻,这是人心和历史的怒潮。金积堡的原野在朝我呵斥,无情地抓起尘沙扑打着我。农民军的堡垒被夷平了,刽子手的祠堂被列为文物。人血曾经泡软的田地呈着旱情,人心被残恶地跺踩过了--心伤无愈啊。

  偏偏我又有着历史科班的出身,我一一挑剔但无法反驳。偏偏我又出生在回族的血胎之中,我想躲绕但我走不出这块土地了--金积堡冬日的迷茫四野用大潮大涌击打着我,要我明誓,要我举意,要我实行当年我粗心大意就嚷出的为人民的宣言。

  应当说,历史上有过的屠杀已经被历史否定了;也应当说,存活于赤贫的人民也正一天天饱暖起来;还应当说,回族等族舍命死守的理想也愈来愈被尊重。但是,糟辱人心--不尊重人道,无疑是二十世纪的眼睛最难揉的沙子。对于我来说,无论乾隆年间也好,无论同治年间也好,那些糟辱践踏仍然鲜明如同昨日。我有我天生的一腔激烈,像同治年在金积堡一土枪轰死著名政府军刘嵩山的农民一样,我也要用我的办法向反人道的邪恶复仇。

  在金积堡的冬野上,景色太沉重了。

  二百年来有近百万人殉道。二百年来一切智识阶级都平静了,忘却了。史籍又是含混不清,像这满目混沌的苍茫大地,像这尘埃漫漫的西北之冬。

  然而二百年来有人在偏激地记忆。当公理泯灭以后,悼念在宗教的干行中坚持。当历史不再真实以后,心史在褴褛的农村里形成。迷茫的金积原野,像是它地域的宽广,村影烟树在冬寒中默默不动,像是它拒绝诉说的决意。--这一切刺入骨髓切破肌肤,它把我独自冻僵在这寂静的大地上,我逃脱不能,缩避不成,我只能咬咬牙袒开胸怀,任这深重冰冷的大潮洗荡。

  一阵黄尘疾疾掠去了,峥嵘嶙峋的牛头山清楚地显现了片刻。满目的耕田黑黑地伸向天边,走远后再也看不见回民领袖马化龙的小墓。四旗梁子一望茫茫,金积堡已经虚有地名。我满喉头堵噎着一口硬硬的气,我失了方向,径顾独自一人在这片平坦无际的肃杀冬景里流浪。我忍不住四面八方的凝视,我忍不住喉头呛死的那口硬气,我忍不住大潮如此无情的撞击,我猛地扑在冻碎的黑土上,从心底吐出一口血一样的回答。

  如今该怎样回忆那艰忍的寒潮呢?我不敢过多回忆。就像满壁插满了预备的书籍笔记而我不敢开架一样,我不能在时辰未到时,就做出一个轻浮的举动。

  随着北海舰队的驱逐舰,我来到了海面上。黄海波涛无尽,舰首水幕透明。我在出海时不愿有一分一秒浪费,我总是站在舰桥凝视。但是没有,我当时和此刻都不无遗憾地想,我的视界里并没有再次升潮。

  后来换了潜艇,我冻僵了两膝也没有下来。我盯着白浪滔滔喧嚣吼叫的海面,不敢眨眼。但是依然没用--潮,并不因你穿上水兵服就来临。离开那天,登上码头时,我说不出地心里漾着一股沉重。

  离开大海时,我已经不望它了。

  我觉得出事情的严峻。

  一直娇宠我的大自然,今天向我投来的目光是苛刻严酷的。没办法,我纵然紧张但心里清楚:今天它把我当成年人看了。

  那么,今夜窗外的一方黑暗里是什么呢?我站起身,把窗帘扯得更开。夜幕中行走着微乎的音符。规矩的黑色里饱盈着看不见的色彩。有一个静静的微笑,有一个沉着的注视,在随着心跳次第近来。我欲呼无语,不知该喜该忧。它像一个深邃漆黑的谜,不让我猜出来,也不离我走开。

  只是又给我注入了新鲜的希望。

  我感激地望着它。

  在今夜,这个渺渺人世里也许只有我在望着它。我们在黑暗中对峙般地默默停在这里,谁都不再超出这温暖的限界。

  今夜我懂了,我的潮支撑着我的命。我不能任性地追求它,在应当的时刻,它会悄然降临渡我过关的。我应当信仰它,我应当在忙乱的心里留上一角,时时向它赞祝。

  --是为颂。


  198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