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牛鬼蛇神"


 





  刘心武呼吁,从今以后,不要再以"牛鬼蛇神"称人(见12月10日《文汇报·笔会》)。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心武查了《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见"牛鬼蛇神"词条的释文是:"奇形怪状的鬼神。比喻社会上的丑恶事物和形形色色的坏人。"他说读来心情沉重,建议今后再版时,在第二句前加上"曾用来"三个字。

  就是说,"牛鬼蛇神"四个字"曾用来比喻社会上的丑恶事物和形形色色的坏人"。心武希望这种用法成为"过去式"。《辞海》同一词条却说"后多用来比喻形形色色的坏人",没有下限,但从举例看,是暂时"后"到清朝末年:"《老残游记续集》第二回,若官、幕两途,牛鬼蛇神,无所不有!"

  在唐杜牧以"牛鬼蛇神"与"鲸鳖掷"一起形容李贺诗的"虚荒诞幻"以后,人们笔下的"牛鬼蛇神"大异其趣,在《老残游记》作者那里,是官僚师爷群里的坏人,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主笔那里,则是"地富反坏右"。特别是他们当时主攻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等等。不同的人,他们心目中"形形色色的坏人"也是形形色色的。

  因为"地富反坏右"之为"坏人",之为"牛鬼蛇神",好像是没有争议的,因此,在那一历史时期也曾同被称为"牛鬼蛇神",但一经平反就恢复了百分之百正经身份的"走资派"等等好人,在辞书里却仍然不得不属"形形色色的坏人"之列,是受牵连,委屈一下了。

  假如哪位老同志的第三代、第四代孙儿孙女,有一天发现他们敬重的长辈,在公元1960年代下半叶曾被称为"牛鬼蛇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去查辞书,才知道这是对"形形色色的坏人"的比喻;然则他们的革命老前辈是不是还得颇费一些唇舌呢?

  当我以右派分子身份在专政队里劳动的时候,有些当时被封为"走资派"的老干部,就认为别人都是"牛鬼蛇神",但他不是,他是凤凰落地,误掉进"牛鬼蛇神"堆里了。

  我那时倒是比较想得开。叫什么都无妨,说是"黑帮"吧,自觉得并不那么黑;说是"牛鬼蛇神",更不贴边,我何尝有牛首,又何尝是蛇身?这都有如在墙上写上某人名字再画个"王八"罢了。

  我知道这种态度不足取。当时湖南有一份大字报,就义正词严地题为《谁是牛鬼蛇神?》一定要掰扯清楚。

  但这就像什么叫香花什么叫毒草之类的"问题"一样,是永远也掰扯不清的,因为概念无法界定。我们长时期不是一个法治国家,连政策语言里都充满"两条腿走路"之类的比喻,甚至"脱裤子,割尾巴"一类不把人当人的人格侮辱性的话,那末,泛称"牛鬼蛇神"以打击敌人,就如同在墙上写刘少奇的名字时,把"奇"的字形扭曲近于"狗"字一样,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当时我想,好在"牛鬼蛇神"云云,不能作为定性写进"政治结论",不必较真;但今天回头想想,能写进结论的"右派"、"走资派"、"修正主义"云云,难道是经得起推敲的吗?

  人是有感情的,喜怒哀乐,人皆有之,情绪来了的时候,也难免要骂人,随口找现成的,"浑蛋"、"混账"、"乌龟王八蛋",以至"牛鬼蛇神"吧。如果你在家里骂娘,悉听尊便;问题是以煽情进行政治动员,用骂人话给政敌或非政敌定罪,就不符合现代政治的游戏规则了。因此我们才把例如文革阶段叫做非正常的历史时期。

  只要我们的社会能由泛政治的、情绪化的人治进入法治,任何个人或集团不再能超越法律入人以罪,就不必对"以'牛鬼蛇神'称人"特别在意了,因为那只是一个这样称人者的道德文化素质问题,他骂人骂得违法了也可以诉诸法律来解决,不会形成对人的实际威胁了。

  如果不能尽快地实现由人治到法治的过渡,仍然存在以权扰法,以权压法,以权废法,甚至言出法随的现象,那末,即使不再以"牛鬼蛇神"称人,换一个别的什么称呼,也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1998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