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分类


 





  前几年读黄家刚先生的《怀念与追悼》一文,乃略知已故作家、《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作者周克芹的生平。原来1958年夏,在全国范围反右派运动高潮已经过去之后,在四川中学生里开展起"社教"运动。周克芹是应届中(等)技术学校毕业生,按照当时政策本该统一分配工作的,然而没有,只能回家当农民。后来又听说,去年逝世的四川作家贺星寒,以及不少今天已近六十岁、当年不过十七八的四川人,都因在中学里被划为"三、四类"学生,遭到同样的命运,有的漂泊流落,更早地离开了人间。

  我先还以为,如我一批当时二十岁出头划的右派是50年代最年轻的牺牲,不对了。不是说中央文件规定中学里面不搞反右派、不抓右派分子吗?"社教"不是反右派呀,划"三、四类"学生也不是戴右派帽子!历来讲中央、地方两个积极性嘛,讲要保护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嘛。60年代全国开展"社教"运动,不知道是否即在四川经验的基础上推而广之?

  60年代全国农村社教运动(又称"四清"运动)的经典文件是《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简称"二十三条",1965年1月14日下发。其中对农村干部的基本估计是:"可能有以下四种:好的,比较好的,问题多的,性质严重的。在一般情况下,前两种人是多数。"这沿袭了过去农村整党整社通常把干部和基层组织分为四类的惯例,三类干部三类队就是"问题多"的,四类干部四类队就是"性质严重"的,或叫做"烂掉了"的。无缘得见1958年四川在中学生里搞"社教"的文件,不知那"三类"学生和"四类"学生划分的标准和控制数字,但从口口相传的简称"这那生"--即"有这样那样问题的学生",便可知影响了千百个年轻中学生一生命运的,就是这个"这样那样问题"。

  从毛泽东关于矛盾的普遍性的命题出发,无时无地无事无物没有矛盾,矛盾就是问题,问题就是矛盾,然则没有一个人身上没有"这样那样问题",是不是人人都可称"有这样那样问题"的"分子"?

  但"有这样那样问题"既然至少属于"三类",闹不好就要滑到"四类",为了策略起见,必须有所控制。"在一般情况下,前两种人是多数",就是说好的、比较好的占多数;则后两种人,亦即三四类--比较坏的和坏的是少数。但除了"一般情况"还有特殊情况呢,那就保不住从百分之一二三,到百分之五,百分之十,只要没超过百分之五十,就还算少数,还算是"在一般情况下",不必大惊小怪的。

  时过境迁,人人可以当事后诸葛亮。我说"事后诸葛亮"全不带一点贬义。怕就怕想当事后诸葛亮还未必当得了,或是索性不想当。而欲以事后诸葛亮的眼光回顾历史的人,不能不问:又有定性分析,又有定量分析,工作方法似乎不可谓不"科学"了,为什么结果却无补于国计民生,无助于世道人心,也不利于各种矛盾的正确处理和社会政治的真正稳定呢?

  把干部或学生分成一二三四类是一种分类。把专政对象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合称四类分子,后又加上右派分子合称五类分子,把这称为"黑五类",相应地把工人、农民、革命军人等等称为"红五类",又是一种分类。按:人本来是地球上生物众多纲目种属中的一类,所以叫人类。人类是可分的:性别,年龄,人种,民族,国籍,经济状况,文化程度,宗教信仰,政治态度,党派归属等等,都可作"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区别。我们在长期革命岁月中,坚持突出阶级分析,据以划分敌、友,实行依靠谁、团结谁、打击谁的阶级路线,这是顺理成章的。

  而在长期的革命实践包括"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实践中,阶级分析往往导致"唯成分论"和阶级斗争扩大化。这好像还有哲学上的根据;记得也是从1958年掀起一阵工农学哲学的热潮,一直延续到文革前夕,传诵一时的有对"一分为二"的通俗阐释,如社会按阶级分为地主与农民,资本家与工人,……什么都可以无穷无尽地"分"下去,名之曰"分的哲学",这很符合"除了沙漠,凡有人群的地方,都有左、中、右"的论断,以致只要有两个人,就可以有左派和右派了,这种"分的哲学"与"斗争哲学"不可分,便成为"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哲学基础。

  到了划分阶级不再严格依据经济收入,而搀杂政治态度、思想作风以至个人或团体的历史恩怨时,阶级分析已经变味;再到了以"这样那样问题"作为裁决一个个年轻人政治生命和生活出路的罪名,则不仅堕入烦琐哲学,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的草菅人命了。

  呜呼!所谓"这那生"成了一顶不大但也不小的政治帽子,戴在十七八岁的孩子头上,毕竟是沉重的。今天说起来,匪夷所思,视为笑谈,笑谈过后,依稀辨出帽子上沾染的几多血泪!

  人是可以按照不同类别加以区分的。不然就没法进行社会调查和统计。按照在社会生活特别是经济关系中不同的利益占有状况,作阶级、阶层和集团的划分,不但可以,而且应该,只要这种划分反映了实际的存在。但像因有"这样那样问题"而划定"三类、四类学生"这类做法,和各种阶级标签、政治帽子一起,是特定历史时期"政治分类学"的产物,应该永远成为历史了,并且应由历史学家、政治学家以及人类学家从中研究出一点什么有益的东西,才不枉付出了一两代以至两三代人青春和生命的代价。


  1997年5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