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黄秋耘


 





  听到秋耘的噩耗,我无言。逡巡久之,捧起他的《旧梦吟草》,默读再三。这是秋耘倩人打印在宣纸上,亲手改错并装订的,只有三十几面的薄薄小册。再对照花城版四卷本文集中的诗词一辑,增加了新作四首,共三十题三十四首,也只占薄薄的三十页。

  回想四十多年前,初读秋耘文章,留下不灭印象的是他《不要在人民的疾苦面前闭上眼睛》、《刺在哪里?》、《锈损了灵魂的悲剧》以及《犬儒的刺》等短论,随后在反右派时看到他和秦兆阳、韦君宜一起受到批判的报道;60年代他以《杜子美还家》、《鲁亮侪摘印》昙花一现,又在文革中受到更激烈的批判。直到80年代他发表的《丁香花下》一组情文并茂的忆旧散文,"血泪文章战士心",在当代散文中独树一帜;特别是以"欲语惟真,非真不语"的态度写下的《风雨年华》,不仅是生平实录,而且是对历史的反思(因触忌讳,初版删夷不全,数年后始获增订出版),在回忆录写作中率先冲击了作伪和文饰的恶劣文风,表现了作者的人格和勇气。

  秋耘说他最喜爱的文学形式还是散文。在他全部文字遗产中,诗的数量似乎太小了,尽管如此,反复斟酌的结果,我以为盖棺论定,他首先是个诗人。不仅因为他毕生所执著的追求,以及由此而来的爱与憎,悲哀和愤怒,都与他几近天赋的诗人气质分不开,而且,他最擅长的散文写作,也流贯着诗的气韵,都是以诗人之眼,诗人之心,诗人之笔,发而为文的。

  早在1933年夏秋,十五岁的秋耘随叔父登八达岭长城,领略北地风光的同时,也为日本帝国主义的长驱直入忧心如焚,咏了一首七律:


  长城万里复何如,难阻临洮牧马胡。

  掘井讵能临渴日,补牢应在失羊初。

  关山到处连烽火,春燕何年巢舍庐。

  休怪嬴秦亡太速,祖龙长策在焚书。


  秋耘的叔父看到这首诗,寄给了南社诗人廖庵(平子)先生,廖先生的评语是:"诗的对仗虽不甚工整,但令侄髫年作此,亦可见其感时忧国之心也!"

  从这时起,经过整个的抗日战争时期,秋耘投笔从戎,又一度系狱,留下的诗虽不多,但都是感时忧国的心迹:"安能楚囚相对泣,潇潇泪洒新亭边"(《访翠亨村孙中山故宅》),"拼将骸骨埋夷地,留得心魂为国殇"(《狱中作》),"敢有歌吟伤小别,愿为牛马报苍生"(《赠苏牧》),想见作者反法西斯不惜牺牲的壮心豪气。读他这些少作,不能不令人记起陆游感慨系之的"少年许国空衰老",为之三叹!

  聂绀弩曾说旧体诗似乎格外宜于表现某种特定的感情状态。在文革结束后秋耘曾引用司马迁"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来注解"愤怒出诗人",说"无爱无憎,就没有诗",我们也在他的诗作里,看到了一代投身革命的知识者的血泪情怀。

  《四十》以下几首未注明确切的写作年月,但诗稿编年为序,与他的忆旧和自述文相印证,可知大都为反右派后所作。

  如《四十》:


  四十方知卅九非,何期事与愿俱违。

  反思自悔迷途远,毁誉宁惭举世知。

  事有难言愁似海,情无诉处恨成丝。

  感君扶病犹相忆,愧我临风涕泗垂。


  这五六两句的情境,它所包涵的心路,是同代人心中或有,却未经人道的,古人虽亦有忠而见疑,或忧谗畏讥,但大环境和小环境都有不同,很难类比。

  又如《无题》:


  七月凉飙九月霜,无端秋草满池塘。

  为丛驱雀谁登垄,彼牵牛不服箱。

  深院忍听桐叶落,残阳欲尽百花黄。

  廿年苦斗身名裂,留得丹心荐彼苍。


  十几年前,秋耘曾抄此首题为《七月》,同另一首《四月》,以诗代柬寄我,而将第七句改作"卌年斗志坚如铁",由二十年而四十年,其间多少沧桑之感啊。

  秋耘的《自叹》写尽了因言获罪、陷身笔祸的困惑和无奈:


  误尽平生是一言,文章尔我各辛酸。

  冤禽无力填东海,涸鲋犹知恋逝川。

  执手相看惟泪眼,同心空自惜华年。

  孔融杨恽终缧绁,敢怨明时只自怜。


  在这里,"误尽平生是一言"乃从吴梅村"误尽平生是一官"脱胎,"文章尔我各辛酸"则是直接从黄节诗取来。秋耘是极喜"吾乡诗人黄晦闻"的,对他的《岁暮示秋枚》尤其别有会心。1967年大年夜,在中国作家协会的囚室里,秋耘把这首诗抄给难友陈白尘看:

  来日云何亦大难,文章尔我各辛酸。

  强年岂分心先死,倦客相依岁又寒。

  试挈壶觞饮江水,不辞风露入脾肝。

  何如且复看花去,蓑笠人归雪未残。


  陈白尘看后,凄然良久,一本正经地说:"'文章尔我各辛酸'、'倦客相依岁又寒',这两句倒很贴合咱们当前的处境。不过,'强年岂分心先死'这一句我不赞成,心不能死,心一死,就什么都完了,连辛酸的文章也作不出来了,哀莫大于心死嘛!"

  秋耘在《大年夜》一文里追忆了这件往事,说他当时对陈白尘这一番"一本正经"的话"只好报以苦笑"。二十多年后,1990年新年将届时,他把黄节的这首诗又抄了一遍寄我,也还"一本正经"地写道:"呈雁翔方家粲正,并贺新年",我却连"报以苦笑"亦不得矣。

  秋耘当时的诗,如果说《芦台道中》"廿载辛劳空自矢,一身功罪总难堪","北望都门倍惆怅,文章身世总阑珊"似乎还囿于失落之感,《遣怀》"明时原不容清议,盛世何人重胆肝……风雅宜从王者颂,文章空令士心寒",便于世情反复间自作青白眼了。

  秋耘惟一一阕词《踏莎行·悲怀》(1957年秋)则完整地写出了既是个人的又是一代知识者的命运:


  乍暖还寒,忽风忽雨,最难耐此时天气。

  哪堪春尽又秋残,落红万点天如醉。


  一代英才,四方名士,可怜都作黄钟弃。

  忍将冰炭置君肠,枕边终夜无干处。


  枕边终夜无干处,那该就是"范滂孤愤灵均泪"(《寒灯》)了。

  打印本的《旧梦吟草》附录了两位故人退之和陈实的题赠,知己之言,秋耘是十分珍视的;其中陈实的《踏莎行》二阕,参照阅读,当有助于我们更贴近地感受秋耘其诗和秋耘其人:


  其一

  尘世蹉跎,泥涂曳尾,少年豪气随流水。

  邯郸道上已忘年,却难忘我兼忘世。


  宠辱无端,死生无悔,任他人事交相累。

  乘车戴笠旧时情,丁香花下从头记。

  其二

  无怨何忧,无求何愧,浮沉成败寻常事。

  此心清浊有天知,等闲莫揾英雄泪。


  看昔非今,看山非水,桑田沧海难如意。

  逍遥斗室载琴书,人间便是蓬莱地。


  一个有良知的人,生丁斯世,不能不是在各种矛盾之间忍受着精神的煎熬的痛苦的人。作为诗人,"不窃王侯不窃钩",但难免与忧患相伴一生,"老去杞忧无可寄,不从今日始伤情"。秋耘说,"对于和社会正义相对立的'丑'和'非'无动于中、不感到义愤填膺的人,决不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诗人,不管他有多高的才华和智慧!""'温柔敦厚',决不可能是我们这一代的诗风!"(《"义愤出诗人"》)但当时当地,"吟罢低眉无写处",未容他以诗词成篇的,后来他悉数写为散文了。

  黄秋耘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诗人。


  2001年11月4日


  〔附记〕《黄秋耘文集》第三卷中的"旧梦吟草"一辑,有几处误排失校。如《故居》第一句"楼迟"应为"栖迟";《北行》第一句"乍高"应为"乍离";《狱中作》第一首第二句"刁头"应为"刁斗",又"起看"一句为第一首末句,误为第二首起句了;《芦台道中》诗题"台"误为"苔"。恐一时难以重版,特注出供读者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