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杨宪益


 





  对杨宪益先生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是酒仙,有的说是名士,有的说是散淡的人,有的说是社会良知的代表,有的说是学贯中西的末代士大夫,有的说是体现传统美德的现代知识分子,有的说是毕生追求民主的真正爱国者,有的说是死不悔改的自由派……当然不是在同一个层次立论,但都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宪益其人的一面。杨宪益绝非两面派,但这多面的表现极自然地统一在他的为人处世之中。

  我跟宪益交往年头不长,在1993年末写的《读杨诗》一文中,有几处概括了他给我的印象:

  杨宪益的学问不挂在脸上,也不挂在嘴上。也就是说,他从来不"吓唬老百姓",不以其所有骄人之所无。他的学问融入了他全部的教养,平时待人,从不见疾言厉色,酒边对客,容有《世说新语》式的机智和英国式的幽默,都化为寻常口头语,不紧不慢地说出。

  看来通体透着淡泊宁静的杨宪益,几乎很难想象他会拍案而起,凛然陈词。然而正是同一个人。有人称之为"散淡的人",其实散而不淡。他似乎与世无争,乃是不屑斤斤于个人得失,更不齿"上下交征利";他仿佛十分随和,但他和而不同,面对原则是非,他有所为有所不为,并且率真得毫无掩饰,更没有矫揉造作。

  杨宪益不是书蠹,他读历史读活了,他更关注现实这活的历史。他于个人利害是超脱的,但不是不问世事的隐士;他于是非曲直是执著的,但又能不胶着其中,而高出一筹,从历史的高处俯瞰,这样才有了诗……

  中国传统文化之于杨宪益,主要的并不在于从而获得典籍中的知识(他在这方面的考据也见功夫,兹不具论),而在于得其精神、风骨、节操。他浸润于西方文化多年,我以为同样是得自由、平等、创造的真谛,而不仅表现于译事的信达雅。这在我原只是混沌的感觉,这回初读诗集卷首所收的杨氏早年诗作,我以为可在一定程度上作为证明。特别是《雪》和《死》两首长篇五古,都是诗人1932年春即十七岁少作,不但格调高古,诗艺已臻成熟,而且其中已形成的生死观表现了一种透彻的了悟和积极的人生态度,这两者很好地互相结合渗透,是极其珍贵的。

  这两首诗对人生和人格作了形而上的思考,但诉诸意象,读来亲切,不觉玄虚。可作了解杨宪益其人的钥匙,亦可作开启杨宪益其诗的钥匙。

  而杨宪益作于1993年的《自勉》更为这一切作了明白的注释:"每见是非当表态,偶遭得失莫关心。百年恩怨难须臾尽,做个堂堂正正人。"

  这是七八年前我的看法,七八年来这一看法得到更多的印证。但不知能不能得到所有熟悉宪益的朋友们认同。

  我和宪益先生是1988年初在著名记者彭子冈女士的纪念仪式上结识的。在那之前,我早就读过他的一些译余随笔,别有会心的考据文字,又从他一些老朋友的口碑和新朋友的记述,得知他的为人。我们过从稍密,则是在90年代之初,他那被人戏称为"杨氏沙龙"的家里,已经门可罗雀的时候,我那时还没有被医生责令戒酒,于是相与持酒谈诗--自然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打油诗"。这种忘年之交,诗酒之谊,要在随兴之所至,谈笑风生,他既不查我的三代,我也不问他的身世。因此,多年下来,我除了知道他出身名门,负笈牛津,结缡海外,回国报效,直至热情迎接南京解放这样一个轮廓以外,于他在1949年以前的经历知之甚少;而1949年后,也仅知他和戴乃迭夫人共同从事把鲁迅著作和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向英语世界译介的工作,日以继夜,字斟句酌;至于他的蹭蹬他的厄运,怕触痛他们老夫妇,我是从来不问的。虽然觉得读其诗、聆其教足矣,但听说他有口述自传出版,也曾很想一睹为快,后来才知道那是外文,相隔太远了。后来不断听说有人找他访问,但发为文章的不多。今年有李辉先生关于他们贤伉俪的图文并茂的著述加入"大象人物聚焦书系"出版,最近又欣闻邹霆先生以十余年之功写出了宪益的传记,我想,不但对杨宪益知之不多的人可以从而识其人,我也可以从这里补我所知之不足。

  我在前面所引1993年对宪益的印象,已经是晚年"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杨宪益,已经可说是一代典型。然而,"这一个"杨宪益,是怎样从津门少年、牛津学子、爱国学人、民主人士,一步一步走来的呢?有心人或可在这部传记中寻到踪迹。

  按照过去习惯的说法,宪益的出身属于膏粱之家。这样人家的子弟,有的声色犬马,贪婪奢侈,但也并不尽然。不少人从小衣食无虞,什么都享受过,见识过,反不像某些出身贫寒的人那样容易耽于物欲;宪益日常不善自理,看得出幼年失怙,作为众姐妹群中"独苗儿"的少爷公子,"生于深宅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烙印,这一点有些像"但知饱食,不谙他务"的样子,然而他一生能淡泊自处,不但不懂得斤斤计较,而且大事小情都与工于心计的人大异,这就不仅是贾宝玉式的"潦倒不通庶务"所能解释,多半由于他所受的书本教育的熏陶,加上他笃信书本上东西的那种"书生气",这份书生气成全了他的责任感,他的正义感,他的道德感,也使他隔绝了政客的权变,市侩的机诈,乡愿的伪善无特操,文痞文丐的蝇营狗苟。我一直相信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性格大抵在十几岁时就已形成。少年时代中西优秀文化给予杨宪益的影响,到老都看得出来:他对人间不平事的愤怒和悲悯,无所顾忌的指斥和抨击,依稀"少不更事"的率性天真、"少爷脾气"(这一点倒与"廖公子"承志同志有某些相似之处);他在逆境中的随遇而安,显然沿袭了小时候以"好玩""有趣"的审美态度看取生活。而这一切,都让我想起"二分梁甫一分骚"的陶潜。当然,任何比拟都只求近似,时代不同,世情自异,天下并没有雷同一响的事。

  宪益的多面一一看去,线索清楚,逻辑分明,不像有些人的性格表现由复杂而濒于混乱,甚至不合逻辑。大约不仅是他的妹妹和家人会从他身上看到他几十年前青少年时代的影子。然而,他虽年事已高,却还在与时俱进,他生活在不断的思考中。最近读《寻根》杂志,他对若干年前的旧作,逐条附笔加写了近年思考所得,是之谓"推陈出新",此老的生命力令人惊异。

  我相信读者会从比较翔实的传记中,对杨宪益增进了解。只有了解了,才能从他的生平得到更多的启示。


  2001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