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的灵魂归宿何处?


 





  --读高莽《灵魂的归宿·俄罗斯墓园文化》

  高莽的这本书,同蓝英年的《寻墓者说》,都主要写了俄苏文艺界的一些"旧人旧事"。不同之处,蓝英年是虚写其"墓",高莽则大多是曾亲去墓前凭吊,在文边配了这些墓前纪念碑、雕塑像的照片。

  高莽把他的书题名《灵魂的归宿》,然而我以为,他写到的许多死于非命或受尽苦难的不安的灵魂,生不安枕,死不瞑目,"应有未招魂",怕未必能算在公墓一角就找到了归宿。

  女诗人安娜·阿赫马托娃,年轻时丈夫就遭镇压,后来本人又被日丹诺夫点名批判,坎坷终身。她的土坟上覆盖着石片,坟前有一堵石块垒成的墙,据说象征着监狱,坟头上树着黑色铁铸的巨大十字架。高莽说他面对这苦难铸成的十字架陷入沉思:"她来到世间,接受了苦难,又背负着苦难而去。她是母亲中最可怜的母亲,她是妻子中最可怜的妻子。"高莽说:"那个时代对她太残酷了!"

  "那个时代对她太残酷了!"这句话也适用于这本书里写到的大部分墓主。

  书中涉及的二十二位文学家,都是我们比较熟悉的。高莽还写到了十五位艺术家,五位汉学家,八位其他各界人士。

  如在20-30年代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齐名的大导演梅耶荷德(1874-1940)。他提倡现代艺术,追求创新,深得国内外一部分舞台艺术家钦佩,但为苏联当局所不容。下面是高莽为他和他的妻子、话剧演员赖赫(1894-1939)开的一份时间表:

  1937年12月17日,联共(布)中央机关报《真理报》刊出《异己的戏剧》一文,辱骂梅耶荷德的艺术探索。二十天以后,1938年1月7日,苏联政府艺术事业委员会通过决议:查封以梅耶荷德为名的国家剧院。那一天,赖赫在舞台上第725次,也是最后一次,扮演《茶花女》中的主角玛格丽特。她在梅耶荷德剧院工作十三年,创造了十几个使人铭记在心的角色。

  1939年6月20日,梅耶荷德出差到列宁格勒,突然被捕。同一天,他在莫斯科的寓所遭到搜查。赖赫在搜查证明上签了字,同时附了一句:搜查人员"蛮横无理"。

  二十四天以后,1939年7月14日凌晨1时,赖赫在家中遭人杀害,身上留下十七处伤口。寓中没有遗失任何东西。当局通知赖赫的子女:四十八小时之内腾出寓所。搬进去的是贝利亚的司机和贝利亚手下的一名女郎。1940年2月2日,根据苏联内务部人民(!)委员会主席贝利亚的批示,梅耶荷德被处决。

  斯大林治下的苏联,是贝利亚们的乐园。而像梅耶荷德夫妇这样的遭遇,"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竟是千百万正直敬业有思想有个性有创造性的知识分子的典型命运。专制主义的极权统治是一切思想者、知识分子和文化人的天敌,是人类进步的天敌。

  高莽写到的汉学家中最年轻的一位,维克托·彼得罗夫(1929-1987),对中国十分友好,他研究鲁迅、瞿秋白、巴金、老舍、郁达夫……著述等身,受同行们尊重,受同学们爱戴,但一直是大学里没有任何职称的老师。原来,50年代初,他在大学读书时便爱上了艾青的诗,他的学位论文选题为《论艾青》。为此,他对艾青的诗歌创作及生平事迹做了全面研究。谁料在准备论文答辩时,校方忽然通知他,艾青在中国被宣布为一个"反党小集团"成员,因此要求他改换题目。彼得罗夫经过一番思考,决意不改。他向校方表示:我可以不要学位,但我不能背叛学术良心。--这就是为什么在事隔二十多年后,高莽与他重逢,听说他身体不好,关心地问他病情,他没细说,却殷殷打听中国老一辈作家在文革后的情况,特别是艾青。

  可惜彼得罗夫已经在1987年,以五十九岁过早地逝世,然而他不肯违背自己的良心、不惜牺牲"功名"的士节,值得我们永远纪念。

  高莽书里还介绍了风格不俗、很有特色的赫鲁晓夫墓。那墓碑由黑白两色花岗石交叉组合,两者中间托着完全写实主义的赫鲁晓夫头像。这一墓碑的设计者是著名的现代派雕刻家涅伊兹韦斯内。在这位雕刻家和赫鲁晓夫之间还有一段"官司"。1962年,赫鲁晓夫率领党政领导全班人马参观莫斯科美协成立三十周年的画展,看到一些非现实主义的作品(其主要作者是涅伊兹韦斯内),就以粗野的话训斥他,而他也毫不示弱,跟这个大人物顶撞。赫鲁晓夫骂他吃的是人民的血汗钱,拉出来的是狗屎;涅伊兹韦斯内反驳赫鲁晓夫,说他根本不懂艺术,是外行,是美学领域的文盲。

  赫鲁晓夫下台以后,想和文艺界缓和关系,邀请挨过他批评的文艺界人士到家中做客。他三次邀请涅伊兹韦斯内,涅伊兹韦斯内都没有去。

  赫鲁晓夫去世后,赫鲁晓夫的儿子找到涅伊兹韦斯内,请他为父亲设计墓碑。雕刻家表示同意,但提出条件:按他自己的想法做,别人不得干涉。他后来才知道,请他设计墓碑是赫鲁晓夫的意愿。按照赫鲁晓夫的遗嘱,请涅伊兹韦斯内设计的墓碑,最后成为一件吸引广泛注意的作品。墓碑的构图费人疑猜,诱人思考,而雕刻家与赫鲁晓夫的关系,也给人以深长的启发。


  2000年7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