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公刘的《纸上声》


 





  弄文罹文网,抗世违世情。

  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

  鲁迅《自题〈呐喊〉》

  诗人公刘曾说过:"我的女儿是我个人命运的纪念碑。"因为他的女儿打从1958年春一落生,就失去母亲的爱,而与身陷不测的父亲同其命运,四十年来相依为命,饱尝坎坷与酸辛。

  我以为,公刘从青春做伴,投笔从戎,奔走边关,纵情歌唱,历经短暂的荣,长久的辱,胼手胝足,哀乐中年,直到垂老浑身伤病而壮心犹在的今天,他本人,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看做中国一代知识分子命运的纪念碑。

  由公刘的女儿刘粹(小麦)编定并作序的公刘随笔集《纸上声》,其中记录的悲欢升沉,就不仅是他个人之所曾经;从他笔端发出的声音,一嗟一叹,多半也是同代人心中所有,然而他表达得比常人更敏锐也更深沉,更带着公刘的个人风格。

  凡见到报刊上公刘的诗,公刘的文,我都是要读的。我的印象是,他极少敷衍塞责之篇,只要落笔,或发乎情,或成于思,板上钉钉,实实在在。这上下两册随笔文字,我多数都读到过,这回汇集成书,我又通读一遍。读其书犹如觌其面,也不能不想起他的诗。小麦在序言中说到"以血煮字",公刘诗文中的字都是以血煮过的,又不止是个人的,而是民族的血泪。

  就拿开篇一文《刑场归来》说,这是他1979年8月12日踏访沈阳北郊大洼张志新烈士被害处有感而作。在那里,他在寒风如剪中看到遍地盛开的各色野花;我记起他在当天写的《刑场》一诗就提到过这一点:

  ……我们喊不出这些花的名字,白的,黄的,蓝的,密密麻麻,大家都低下头去慢慢采摘,惟独紫的谁也不碰,那是血痂。/血痂下面便是大地的伤口,哦,可--怕!∥我们把鲜花捧在胸口,依旧是默然相对,一言不发;旷野静悄悄,静悄悄,四周的杨树也禁绝了喧哗。/难道万物都一起哑啦?哦,可--怕!∥原来杨树被割断了喉管,只能直挺挺地站着,像她;那么,你们就这样地站着吧,直等到有了满意的回答!/中国!你果真是无声的吗?哦,可--怕!

  公刘半个多月后写的散文中,说:"现在毕竟到了大声呼喊的时候了,可以呼喊,应该呼喊,必须呼喊!"然而他也引用了张志新早在1969年8月25日写下的不幸而言中的预见:"矛盾在短期内难于揭晓,揭露矛盾的阻力在短期内难于清扫。"公刘呼吁尽可能迅速和尽可能彻底地消除文革极左路线造成的愚昧、盲从和麻木。他这些话也已说过二十二年了,不知今天的年轻人能不能懂得一个历经忧患的幸存者这些话的分量?

  张志新当年所说的"矛盾",有的经由文革结束和后来一步步的改革开放而得到解决或部分解决,但新的矛盾和变了形的老矛盾仍会接踵而来。

  我还愿意引用公刘1985年在《告别宽容年》中的一段话,这是他面对一些矛盾,"通过不宽容追求宽容"的基本态度。他说,作为人类的一分子,作为中国知识界的一员,有些事是他无法宽容的:

  ①我拒绝宽容一切为"恶"招魂的阴谋和阳谋。例如,日本军国主义的自我美化,西方社会中的纳粹残余蠢蠢欲动,中国文化大革命的孽根不尽,新芽时萌,等等。我认为,诸如此类,就都是曾经一度发展到极致,而且今后仍有可能死灰复燃的大恶。宽容屠杀,等于自杀。

  ②我拒绝宽容某种势力企图复活"个人迷信"的企图,不论是复活中国的"个人迷信",还是复活外国的"个人迷信"。我想,吃尽苦头的中国人,都有切身体会,"个人迷信"是"极左"的老根。"左"而至于"极",顾名思义,必定意味着绝对的排他性,意味着除了自身,其他皆曰可杀。因此,同这种非人道、无人性的势力讨论宽容,无异与虎谋皮。

  ③鉴于中国文坛现状,我拒绝宽容那种一心盘算个人得失,见风使舵,躲在什么背后挥舞"批判的武器",专事暗器伤人的"战士"。……

  ④我拒绝宽容一切"改造"历史的行为,不论它是以什么名义,也不论它在多大范围实行。……

  ⑤我也拒绝宽容大小伪善家们的表演:自己多行不义,偏偏倡言"宽容",损着别人的牙齿,却要求别人"打落牙齿和血吞"……

  公刘说他以这些文字对国际宽容年致告别辞,也是对自己的自律。我以为,这些深藏于心的憎爱,也正可看做公刘《纸上声》全书的纲领。书中自述经历和胸怀的部分,正是他形成这一基本人生态度的根据和心路历程,而书中即使是诗论文论,也无不贯彻着这一历史观和不妥协的精神,至于那些短兵相接的杂文,不论是写国内事,写国际事,锋芒毕现,就更不用说了。


  2000年5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