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高旅杂文集作序


 





  高旅先生从青少年时代民族危亡之秋,就关心国运民生,志存高远。投入抗日战争,作为战地记者,不畏牺牲地日夜奔走,不知疲倦地秉笔疾书,此后数十年一以贯之。晚年作为自由撰稿人,直到去世前四十八小时,仍在伏案写作。他的一生,是一个有良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生;他以近于古典的情怀,为民族的解放、人民的自由和国家的民主,时而泣血椎心,慷慨呼号,时而忧思如缕,寄托遥深:他各个时期的所有著作就是证明。

  先生著作各体均备,从新闻通讯,时评言论,到诗词、小说、散文、杂感,得心应手,倚马可待。职务写作或笔耕糊口,固不能不为稻粱谋,然而,先生确是"文章虽贱骨非轻",有所为,有所不为。他是一个有始有终、全始全终的爱国者。一笔在手,他懂得它的分量。无论什么体裁,出诸先生笔下,无不充沛着浩然正气,史识文胆,此所以先生的人品文品为世所重,更使我心折,由衷尊敬于千里之外也。

  高旅先生尤其笃于友情,在我未曾谋面以前,读他为聂绀弩诗集所写的序言,就为他们间历时半个世纪的金石般的交谊所感动,那是真正的知音,默契,濡沫相煦,肝胆相照。我是由顾文华先生介绍与高旅先生通讯的,我见证了这一对少年之交互相念旧,互相存问,至死不渝,惊异地发现了"朋友之义"的古道犹存。

  去年听到高旅先生噩耗,怅望南天,黯然久之。先生一生的遭际,与我们民族挣脱镣铐走向现代化的道路一样,是曲折而坎坷的。他的著作,正是这个多难的民族多难的时代之目击者和亲历者的证言。即使光从这个意义上看,也不该任其泯没。我知道高旅著作极丰,一方面有不少散失,一方面有更多未曾结集,怕也还有未曾面世的;仅藏于私家箱箧,不化为社会公有,不但高旅的心血可惜,于文化积累亦是损失和遗憾。幸经高旅夫人熊笑年女士搜罗整理,并得有关部门资助,先有这本杂文集可付出版,希望今后其遗作有陆续付梓的机会。鲁迅曾说保存亡友的书稿,就像手里捏着一团火,如果这能成为社会上普遍的心态,那末文化幸甚了。

  高旅是邵慎之先生的笔名,先生与我五百年前是一家。而先生以旅为名,命意或在以人生为旅途耶?到这旅途接近终点的时候,先生为文又有一个笔名,曰"劳悦轩",是辛劳而又欣悦呢,还是谐音"捞月",或是兼有两义,当时远隔京港不曾探询,今天也无由起先生于地下,问个究竟了。传说李白捞月而去,先生或于尘劳之间,望月兴感,喜其孤高,抑悦其澄明?即以名轩,则袖底清风,胸中明月,也是先生平生襟怀的写照了。


  1998年11月17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