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个北大人


 





  纪念北京大学建校一百周年,是朝野"想到一块儿"的一件事:人民大会堂郑重地召开了大会,北大举行了隆重的庆典;校园以外,教育界乃至整个人文科学界,知识界文化界读书界,沸沸扬扬,满城争说,这不同于一般商业炒作的效果。

  一时涌现了不少关于北大尤其是老北大的书,多有可读。有许多文字追怀蔡元培先生,别的不说,单是五四运动前后那一段,其言其行,就使人高山仰止。我读到经济日报出版社出版的《为了忘却的纪念--北大校长蔡元培》(萧夏林编)一书,编入蔡元培与北大有关的函电、演说、论战文章,包括五四运动前后的言论及去留声明,还有北大人和现代学人及亲友在他生前身后所写的回忆和评述,搜罗较为完备。

  只有一句四十年前对他的血泪忆念,可能因为当时未曾见诸文字,在这本书里没能看到。

  那是反右派运动中,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林昭(彭令昭)被划为右派分子,她像《牛虻》中的亚瑟发现自己被蒙泰里尼出卖一样,由绝望想到自杀,她在绝命书里写道:"我的悲剧是过渡时期的悲剧,人们只看到我流泪,却看不到我心头在无声地流血……"她自杀未死,这个生性刚烈的女生仍然不肯"低头认罪"。她悲愤地质问校领导:"蔡元培先生当年曾慨然向北洋军阀政府去保释'五四'被捕的学生,你呢?"

  林昭在生死关头想起了蔡先生,不是偶然的。她所面对的校领导是哪一个,今天看来已不重要。从这一今昔对比中,我深深体会蔡元培之所以为蔡元培,一位伟大教育家之所以为伟大的教育家,首先是他以赤心热爱自己的学生;青年是民族的未来,人类的希望,如果没有对青年学子的由衷热爱,侈谈什么爱国?侈谈什么办教育?当年五月四日刚过,蔡元培听说政府有焚烧北大、暗杀校长的计划,他并不在意,然而当他听说"在政府方面,以君去(离职)为第一义;如君不去,则将严办此等学生"云云,他立即请辞北大校长,以保全无辜学生。对照爱乌纱帽为第一义的人们,则真心爱学生抑或只是保官职、求私利,才是对一切教育者的根本检验。

  可惜当林昭落难时,蔡元培墓木已拱。而林昭因不服莫须有之"罪",刑罚不断升级,由50年代而60年代,由"劳教"而逮捕入狱,由有期徒刑二十年而改判死刑,终被杀于1968年4月29日。她留下最后一份血写的遗书《历史将宣告我无罪》。十余年后平反昭雪,感谢历史真的宣告她无罪。她这份写给世人的遗言和预言,至今与她的大量狱中诗(长诗《海鸥之歌》、《普鲁米修士受难之日》,以及《啊,大地》、《献给检察官的玫瑰花》,还有纪念其舅父许金元烈士的《家祭》等诗)一起,应该还保存在上海公检法部门的死囚档案里。希望有一天得见天日,这不仅是当代诗歌的遗产,也是时代的化石,历史的见证,一面道德的明镜。

  林昭:这也是一个应该纪念的北大人。


  1998年6月2日


  〔附记〕关于林昭,限于所知,本文所述未能超出1985年第8期《文汇月刊》所发拙文。近期《今日名流》刊出林昭之妹彭令范的一篇五千字长文,可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