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鲁迅


 





  雪后兼之以凛冽的寒风一扫,今天北京的天空又像几十年前一样地蓝了。只是缺少一二风筝在晴朗的天空浮动。

  我十岁内外读了鲁迅的《风筝》,我就觉得我像是他的那个小兄弟了。

  从那时起,我总把他当做謦欬相闻的同时代人。

  有时候我以为我理解了他,有时候发现我完全没有理解他。

  我仿佛看到他脚着黑胶鞋,从西城到东城,蹚着北京的黄土路,又从东城到西城,走过大半个北京:这在毒日头下有无辜者"示众"的首善之区,这经历过"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的首善之区!

  一个踽踽独行者,一个荷戟独彷徨的猛士,也许不期求世俗的所谓理解吧。他说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而他视为知己的,是瞿秋白。

  他是思想者,却奉还"思想界的先驱"的桂冠,更掷还"青年导师"的帽子。他冷笑着接过"堕落文人"的谥号,自署曰"隋洛文"。

  他也的确不愧为"从敌人的营垒中来"的"世故老人",他早看透有人惯于拉大旗作虎皮,或拿麒麟皮掩盖马脚,也看透名人死后必有人抢孝帽,谬托知己。对那些树他为旗帜的人,他至少会投去怀疑的眼光吧。

  没有经过浮沉起落带来的世态炎凉,如鲁迅少年时小康之家家道中落后人情的冷暖,不可能理解鲁迅为什么"白眼看鸡虫",对某些他所蔑视的人,连眼珠也不转过去。

  没有经过同行者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颓唐有的落伍,没有目睹同是青年人"或则投书告密,或则助官捕人",就不可能理解鲁迅为什么说"名列于该杀之林则可,悬梁服毒,是不来的",那样的"虽千万人吾往矣"地决绝。

  没有"横站"着迎接过来自几面的明暗的攻击,没有在草间独自舔过伤口,就不会懂得为什么鲁迅至死也"一个都不宽恕"。

  没有在"无声的中国"感受到如被囚禁于铁屋、于古墓的痛苦,就不懂鲁迅为什么呼唤敢哭敢笑敢爱敢恨敢骂敢打的人,为什么主张"能憎才能爱,能杀才能生";没有体会过"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幻灭,就不懂鲁迅为什么首肯于"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为什么预见到几乎每一次改革后的反复和搀杂,并指出中国的文化是个染缸,能够征服和俘虏原先的战士。

  惟思想者为痛苦,惟清醒者为痛苦。

  鲁迅却绝不虚伪;不以自欺来逃避痛苦,也不以假话去安抚别人。

  鲁迅向烦他撰文代寡母请求旌表的乡人说:"你母亲贞节不贞节我怎么知道?"

  不能这样说真话的聪明人,能够轻言学到了什么"鲁迅笔法"么?

  也不必担心一下子冒出好些个鲁迅;没有那回事。鲁迅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更不会大量涌现的。

  然而鲁迅又不是不可学习的。但不是学模范学标兵的学法。

  以鲁迅阅世之深,阅人之深,他可以说是我们每个人(一切反动派及其帮凶、帮忙、帮闲者除外)的知己。但我们是不是鲁迅的知己?他的书我们读懂了多少?他这个人,我们是否从某一个侧面接近了他的精神世界?

  读《孔乙己》,我们是否想过我们跟孔乙己有几分相似?读《阿Q正传》,我们是否在阿Q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并想到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忧患的胸怀?何况除了这位传主,还有王胡、小D以至假洋鬼子、赵秀才……鲁迅留给我们多少面亮可鉴人的镜子啊。

  小时候把鲁迅当做不同于一般长者的长者,尊敬地呼为先生。

  今天,我的年齿已多于鲁迅的年龄,我对先生的人格和识见更加高山仰止,因为我以为经过世事沧桑,我对先生有了较深一步的理解,理性的而非情绪的。掩卷之余,或还可以与先生对话,斟酌,直至争论。

  我自然不可能如瞿秋白那样成为鲁迅的知己,或亦不能为雪峰,为胡风,但能不能像萧红那样得到在先生面前放言的权利,或是像木刻研究会的青年,掏出带着体温的钞票买书的工人那样,可以不拘形迹地相互视为同道呢?

  说鲁迅是伟大的,诚然,但他是不同于一般所谓伟大的伟大。

  说鲁迅是伟大的革命家,诚然,但他是不同于一般所谓革命家的革命家。

  说鲁迅是伟大的思想家,诚然,但他是不同于一般所谓思想家的思想家。

  说鲁迅是伟大的文学家,诚然,但他是不同于一般所谓文学家的文学家。

  一般的发发议论,是远不可望鲁迅之项背的。

  以上云云,是不会为时下一些从抵制"鲁货"到"告别鲁迅"的主张者所满意的,我也不想让他们感到满意。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鲁迅。我的鲁迅,是我这多年不断发现和不断加深理解的鲁迅,我引为师友,忘年之交,别人对他怎么看,其实是无足轻重的。

  1997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