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日


 





  早点起床去看丁香,我和妻商量好了的。十天以前起了一个大早去天坛公园看了桃花,桃花已过盛时,丁香含苞欲放。此后便不得闲,公务之后还是公务。

  早五点四十分起床后双双换上了旅游鞋。妻一再指出她新买的福建产的旅游鞋质量远优于我三年前买的那种,材料更加轻柔,式样更加美观。我表示完全信服。于是我们跑跑走走,六点前便到了陶然亭公园。

  好生杀风景也!陶然亭正是打扫时刻,到处在横扫一切,尘土飞扬,呛得人喘不过气来。别说已误了丁香花期,就是天再好、花再美、兴致再高也经不住这百八十个扫帚的直推横扬。记得报纸上登过读者来信,恳求各公园把清扫时间改在开园以前或净园以后,大概实行起来有困难吧?

  吸饱满肺尘土后回到家里洗头洗脸,洗干净了,心平气和地上班去。

  下午去北京大学参加授予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先生名誉博士学位的仪式。我与井上先生去年夏天在西柏林艺术节上曾经巧遇,去年秋天又在参加中日二十一世纪委员会例会的开幕式上谋面。此次见面,井上老益发容光焕发,谈锋劲健。人逢喜事精神爽,概莫能外。仪式举行得干脆利落,数百名青年学生虽未有讲话机会,但坐在大厅里,从他们的笑容和掌声里仍然让人感到青年一代的热情。

  回家吃饭时,接到电话,说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老作家韦君宜同志突然发病,住进了协和医院,我连忙赶去。君宜同志处于半昏睡状态。君宜老太太虽然不久前已从工作岗位上退下来,但她一直处于极紧张兴奋的工作状态。她一面长、中、短篇小说不停地写作,一面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业务活动。几天前在北京饭店,在"人民文学奖"发奖大会上她还即席讲话,音调铿锵,声音洪亮。今天下午,她主持研究作家协会期刊工作委员会即将召开的一个会议的事,正发着言,忽感不适,右手功能失灵,语言产生障碍,急急忙忙送到了医院。

  说是她多日既兴奋又郁闷。兴奋于自己要写的东西,要做的工作。郁闷于从第一线退下来了,还没有完全适应非第一线的"无官一身轻"的生活。她又顶认真,忧国忧民,忧文忧艺,发表了一些见解,有时不能得到及时的理解和共鸣,颇觉不安不快,心里得不到平衡。这些,都是病因。当然,最根本的病因还是一个残酷无情的"老"字。不服老是雄心,但"老"却不管你服抑或不服啊!

  几十年来,君宜对我关心爱护备至。五十年代她主编的《文艺学习》开展过对我的小说《组织部新来的青年人》的讨论,我曾受到她和她的丈夫杨述(当时任北京市委宣传部长)的开导关注鼓励。六十年代,空气略略松动一些,她就为《青春万岁》的出版而奔走,终于因为历史条件的限制未能成功。一九七八年,国运再造,君宜立即关心我的一切……前不久还收到她送来的新著《母与子》。这位老太太的善良笃诚认真坦直,于今也是不可多得的了。

  但愿她能战胜病魔,重操笔墨,完成她的诸多心愿。

  莫非是"哈雷彗星"靠近地球造成的祸患么?丁玲、朱光潜、聂绀弩相继辞世,之后艾青患病,现在又是君宜。就连正值壮年的李准也因脑血管病辍笔两年了……哈雷哈雷,何迫众文星之急也!

  从医院出来,又赶到了民族宫,看青年艺术剧院演出的《魔方》话剧。迟了一个多小时,看了戏的后半部。其中一个哑巴说话的片段,倒也有味。哑巴多年无法说话,一旦治愈能说,不免喋喋不休,语无伦次。哑巴患了多语症,或者用中医的说法叫做"话痨",却原来比不吭声更讨厌,更令人受不了……荒诞乎?幽默乎?象征乎?扯淡乎?

  晚上入睡前喝了一听"汉尼肯"啤酒,一位远亲送的,荷兰产,如今是行销全球的最佳啤酒之一种。睡下的时候,我又回味了一下最近写的几首诗。这大概也算"腹稿"或者"推敲"吧。老了老了,我还能得到诗神的恩宠吗?

  我知道我写得再好也不是诗。

  如果你没有收到没有读到的话。


  198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