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当湖面上结起最初薄冰,你温柔的,可是悸然心动?

  你知道,太阳一出来,冰就化了,水面上仍然泛舟。

  你知道,人们会愈来愈喜欢太阳。在阴天之外,人们还有许许多多晴朗的日子。

  你知道,树叶会大落特落了,落完之前,它们正在枝上灿烂得紧。

  你知道鸟并不会飞光,即使是黑老鸦,也会在严冬分担你的冬日的愁闷。

  你知道火炉将会生起,火焰将用它的不可捉摸的躲闪与静静的温热来挑逗你。你可以干一杯因为涨价而显得更加神异或者因为不涨价而显得更加友善的酒,让火的闪耀发生在你的身体里。

  你怀念远方的朋友和亲人,你奇怪,为什么愈是你想念的人你愈少与他们联系。

  你知道一年将终,而这已经不像--例如十年前那样使你惊奇,使你抗拒,使你兴奋,又使你逃避。一年,又是一年,就是一年而已。

  你知道冰将逐渐冻厚起来,许多年轻人在冰上游戏。你奇怪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结束了你滑冰的历史,那么早就退出了冰之天堂,又永远不忘火热的冰戏。

  你觉得初冬还不是冬,而只是秋的继续,甚至是夏的继续。你觉得夏是漫长的。啊,冬也是漫长的。而一切是多么短促。当夏去秋来冬来的时候,你说不清你是在告别还是在等待。你说不清如果你等待的话究竟在等待什么。遍天飞雪?冻柿子?爬犁?冰挂?新年春节的爆竹?还是次年的拂面和风?

  当第一片薄冰在初冬时节被你的眼光捕捉,正像你发现了自己的与妻子的第一绺白发。又平静,又庄严。又悲伤,又甜蜜。


  198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