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沫


 





  一

  我曾不止一次地发生一个冲动,写一篇小说,描写一个人自己给自己打电话。比如说他家里没有一个人,他的孩子上大学住学校了,妻子出国访问了。他上街,锁上了家门。在街上,发现了一个很文雅标致的电话间,比他自身更加标致和文雅。于是他忍不住通话的诱惑往并无一人在的家拨了一个电话。假定,他的名字是A。

  令人吃惊的是,接了电话。

  "我是老A。"

  "我是老A。"

  "你……"表情应该是吃了一惊还是心中甚喜或是"原来是这样"呢?

  "你上街了,我在家。你买东西,我读书。你打电话,我接电话。你惦记我,我惦记你。"

  "这回,我们都放心了。"

  随着一声放心,老A已坐在家中电话旁,虽然家门是锁上的,他开不开。他饶有兴趣地接收另一个老A的电话。

  自己给自己打电话,一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二

  比如说描写一只狼,一只狼的性格是怎样完成的呢?

  是不是它也懂得慈爱,懂得友谊,懂得风的呼啸与雨的凄迷,懂得饥饿的痛苦与被追逐的屈辱?

  也许它本来是仁慈和软弱的,它的牙只是为了吃草。也许只是偶然的一次,它无心地碰坏了一只羊羔。从此便都说它是狼、狼、狼,嘲笑它、欺侮它、迫害它。

  它便忘记了母狼的白乳,忘记了同伴的嬉戏,忘记了青草和野花的芬芳,忘记了驰骋奔跑的欢乐,只记住磨砺自己的牙齿,咬啮和捕捉……

  狼的眼睛是阴沉的,充满孤独的痛苦。

  没有请君美餐的决心,真不该去看狼的眼睛。

  三

  我早就想写一部长篇小说。第一页,描写大海,描写狂风,黑浪颠簸着白帆,神妖在海上大笑,暴雨发表论述,一只小蝴蝶栖息在浪花上,排炮轰鸣,九个太阳此起彼落,马蹄踏破酒席,碰杯时的微笑顷刻成为浮雕,乐队指挥摘下白手套投向一只大象,和尚的光头上长出了嫩芽……

  酝酿着序,始终没有动笔。

  四

  没有比童话更吸引我的了,我却始终写不成童话。

  就写溢出的这一滴墨水吧。无心的释放,不受欢迎的客人,在来得及擦拭以前,留下了自己的任意。任意只能是无意,无意却又只能是无任意。墨水羡慕笔尖,而笔尖又羡慕因为字写得不好而总是抱怨笔的孩子。

  也许更应该写一盒歌曲磁带?小小的歌唱的精灵坚忍地贮藏在长方盒子里,随时准备着有声有色有整整五个乐队的伴奏的演唱,而这一切都被忙碌的主人耽误了……磁带渐渐受潮,污染,还没有得到一次发声的机会便被埋葬了……小小的精灵愤怒了,它……后来,主人的耳朵就聋了。

  也不行。

  五

  不知道医生是怎样论述老的征兆的。我的体会是,主要看心脏。什么叫年轻?年轻就是心跳,就是心跳节奏的明显变动,就是对于自我的心跳状况的切肤觉察,就是心在胸膛里的焦躁、冲击、拉扯、扭曲、撞打、不安分地运动。

  因为春日的一丝和风。因为电影片头的一段吹奏乐。因为广播员的慷慨激昂的宣告。因为一个笑容。因为送到耳根的几句不敢见天光的流言。因为连阴天后的阳光。因为对某件事和对整个自己的无所作为的羞耻。因为游泳季节的开始。因为电话里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心这个跳呀,跳呀,跳呀。练气功也不行,默念老子庄子的佳言妙句也不行,想另一个银河系也不行。

  这还是缺少磨练的缘故啊!少年的我判断说。要千锤百炼,要饱经风霜,要稳重如泰山,要安然如流水……我真羡慕啊!

  近一两年来,我已经很少有这样的剧烈心跳的经验了。是由于涵养还是由于脂肪?是更成熟更健壮(应该叫做茁壮吧)还是真的进入老年期了?吃点西洋参或者维生素E管事吗?

  也好。


  198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