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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木匠





  那一年,我和两个弟弟已长得人高马大,睡觉时,三个人挤一张床,连翻身都困难。于是,父亲下决心做几样家具。可当时父母的工资大多都耗在为我冶病上了,没钱买像模像样的木料。没奈何,父亲只得从柴市场买来不少做锄头柄用的杂木权作档料,又托人弄来一些玻璃包装箱充当板材。一切筹备妥当,父亲开始找木匠师傅,来了好几位,却无一不大摇其头。说来也难怪,那些"木料"直径最粗的不过五、六厘米,小小心心地将边沿劈掉后,还能剩下几多?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有人告诉父亲,大桥埠头总有一个木匠蹲在那里等雇主,由于年岁老了,连着十来天没有人要他。父亲听了很是高兴,立马赶去,居然一拍即合。

  这位木匠师傅确实很有些老相,满脸皱纹一头白发,粗糙的双手全是裂缝。他对着那堆木柴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没问题,其实这些木料蛮结实的。我注意到,他没有像其他木匠那样称它们为柴棒。后来知道,这位师傅姓穆。他告诉我们,村里人都叫他阿木,有的甚至称他"阿木灵"。这是个很带侮辱性的称呼,我很惊讶他竟能如此坦率而平静地说出。但从他略显笨拙的动作可以看出,这个绰号还真有点"名副其实"。只是我们别无选择。

  不过,穆师傅干活极其认真细致。他说这叫慢工出细活。那些柴棒很难伺侯,我常常担心穆师傅一不留神会将它们折断。但是,经过他一斧头一斧头的劈砍,一根根方方正正的档料还真的整整齐齐地堆在了一起。开头几天,父亲多少有些不放心,每天下班回来,都要仔仔细细地察看穆师傅的活儿。极明显的,父亲的顾虑很快消除了。

  十几天过去后,大多"家具"立了起来,穆师傅已经在安装最后的两张木床。他说再有一天半就大功告成。可就在这天下午,穆师傅突然失踪了。我们都很着急,尤其是父亲,火急火燎地赶到穆师傅落脚的小旅馆找。有人告诉他,穆师傅让他儿子半拖半拉地叫去了,具体原因不得而知。父亲问及穆师傅的住址,可就是打听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他是陈蔡人。

  用俗话说,我们碰上了一桩"湿手捏干面"的尴尬事儿。上哪儿去找穆师傅,或者上哪儿去找穆师傅这样的木匠呢?瞧着屋子里那一摊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没咒念了。

  现在想来,我们的着急是多余的。不是吗?穆师傅的工具还在呢,他总不会不要自己的"吃饭家伙"吧?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一家人几乎整夜都没睡安生。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叫门。父亲开了门,惊讶地发现,站在门口的竟然是穆师傅!他嗨嗨憨笑着,一双大手无措地来回搓动,嘴里呐呐地说,我……我……
  父亲忙把穆师傅让进屋子,一个劲地说没关系没关系。不过,父亲没有问长问短。

  我们兄弟三人起床时,穆师傅早已在忙活了。吃早饭时,我们招呼穆师傅过来一起用餐,可他执意不肯,说是吃过了。这时,他主动地跟我们说起了失踪原委。事情其实很简单,他儿子是不愿意年迈的父亲出门打工,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好不容易找到了,自然要死拉硬拽地把他"绑架"回去。可穆师傅有自己的想法,儿子快三十岁了,因为穷,还没娶上媳妇。他知道儿子孝顺,可他说他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呆在家里守着那些没有"出化"的山地,不如出来赚几个钱回去,让儿子早点成家,以了却自己的一桩心事。
  我问穆师傅,你儿子不会再找来吗?他狡黠地笑笑,我换了住处,他找不到的。
  面对着老人几近淘气的笑脸,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是说不出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