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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生活歌吟





  我,一个只念了两年初中,有足不能行的残疾人,凭着对"热爱是最好的老师"这一名言的笃信,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起文学梦来。可是,写出来投出去,或如鸟雀恋巢,或如泥牛入海,,竟无一侥幸机会。折腾数年一无所获,于是心灰意懒,再不敢轻举妄动,每日价唯傻读以打发时日。

  一天,邻居老太的那只茶瓶莫名其妙地惹起我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不知这算不算灵感,反正千把字的小说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叫我一气呵成了。自我感觉良好,便一反不敢示人献丑的惯例,羞嗒嗒地请好友T君过目。"语言流畅,结构精巧,"T君说。来不及我喜上眉梢,他却话锋一转:"但情节内容编造痕迹太过明显。"他认为,足不出户的残疾人生活圈子狭窄,与其惨淡经营毫无指望的写作菅生,还不如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情。T君差不多可以算作本地小有名气的业余作家,他的话于我不啻晴天霹雳,何况我自己也多少懂得社会生活是创作唯一源泉的真理。心欲面对现实,却又唯舍自幼形成的爱好。

  到底还是想通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我既学过几年英语,何不索性试试译文?开头我只敢选些比豆腐干还苗条的幽默笑话来译,结果却出人意料地顺利。每次收到三元五元的稿酬,都乐得我不知姓什么好。上海的伯父闻讯后,来信大加鼓励,说要为我请在外院当教授的朋友帮助推荐发表。我受宠若惊,忙寄去自以为最佳的译作求教。翘首以盼四月余,等到的却是一纸冷冷的评语:英文程度太低,中文表达更差……
  怎么,一向以为还算健全的头脑,难道也如周身关节是废物一陀?我几乎一厥不振。

  命运有时很滑稽。正当我怨天尢人不可自拔之际,十几天后,却意外地收到一笔稿费。那篇被教授枪毙了的翻译小说《神秘的闪光》,戏剧性地在一家儿童刊物上发了出来!此时,我没有理由不起疑心,那评语莫非只是教授一推六二五的托辞?

  我又想到了《茶瓶》,何不也投出去试试?万万没有想到,像是编辑在等这篇小说似的,寄出去后的第六天,《舟山日报》的文学副刊就将它登了出来。最有意思的是,T君得知此事,一本正经地说他早说过这篇文章很好云云。

  我茅塞顿开,我自信大增。却原来权威的言之凿凿有时也不足为训。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生活位置,残疾人也不例外。我完全可以用笔墨描绘和创造自己独特的生活。这不,近年来,好歹我也发表了50余篇作品。我知道我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我现在至少不会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全的废人了。
  我也有权为热爱而用心,为生活而歌吟。
  (附)
致梅芷君
邱 勋

  读《为生活歌吟》(《齐鲁晚报》2月20日),知道作者梅芷是一位只念了两年初中有足不能行的残疾人。他为了使自己不成为"完全的废人","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起文学梦来"。但作品却如泥牛入海,折腾数年一无所获。他不改初衷苦苦追求,终于柳暗花明,至今已发表了50余篇作品。读完此文,不揣冒昧,忍不住要跟作者说几句话。

  文学难,残疾人搞文学更难。诚如梅芷的朋友T君所说,足不出户的残疾人生活圈子狭窄,而社会生活是创作的唯一源泉。但梅芷并没有知难而退,他坚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位置,残疾人也不例外,完全可以用笔墨描绘自己独特的生活"。他这么想了,这么做了,而且取得了初步成功。

  有一段时期,我们对生活和创作的关系,理解得简单化了些,片面化了些。文学,说到底应是对诸多灵魂的揭示和解剖,既可以从大处落笔,也可以从小处着墨,一滴水也可以反射太阳的光辉。20年前青岛有一位同样足不出户的残疾青年马立彦,他曾发表过不少诗作。这是一位颇有才华的青年诗人,可惜当时的时代要求他写并不熟悉的工农兵,写火热的斗争生活,因而有些诗作空泛苍白些。比起马立彦来,梅芷是幸运的。

  梅芷曾经"心灰意懒,再不敢轻举妄动,每日惟傻读打发时日"。我十分赞赏他的"傻读"。古今文坛上,历来就有不读书也不写作的空头作家,眼下更多的是整天"爬格子"而顾不上读书的作家。"傻读"者何?读得如痴如醉、手不释卷、昏天黑地是也。对于有志于文学的青年来说,这股傻劲恐怕是不可或缺的。

  而且梅芷还能自学英语,搞翻译,更令人括目相看。"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前辈作家,多能既搞创作,又搞翻译,有的并能用外文写作。这类人才后来渐成凤毛麟角。笔者岁月空掷,现已两鬓霜浓,对域外诸多作品只能望洋兴叹,比残疾人还要更加残疾,徒唤奈何!

  微山湖青年作者闫先治,小小年纪专攻笔记小说并渐得神韵,受到读者和评论界的称许。先治在一次座谈会上说,文学青年好比知了龟儿。埋在地层深处多少年,吸取营养,积聚力量,单等钻出地面,蜕去外壳,经过雨露滋润,吸取日精月华,便可以把自己的歌唱给大千世界。其中有一些,或因自身底气不足,或因蜕壳时风云变幻,便永远僵死胎中。梅芷是生活和创作中的强者,他终于冲破了坚硬的地壳。大千世界已经听到并将继续听到他为生活歌吟,一个残疾人健康的、充满生命活力的歌吟!

  不揣浅陋说了以上一些话,不曾谋面的梅芷君当不会认为笔者在指指点点。据说文学当今陷入低谷,笔者在文学之路上跋涉久了,时感寂寞和疲惫。看到梅芷坐了轮椅赶上来,既感动,又温暖。不由得要递上一条毛巾,帮梅芷擦擦一脸风尘;或者送上一杯清水,让梅芷润一润干涩的喉咙。但也许连一条毛巾和一杯清水也没有,那这几行文字就权作笔者对着梅芷的背影鼓两下掌,喊一声"加油"!
  虽说如今是商品社会,但鼓掌和喊声"加油"还是容易做到的。它用不着花钱买。
(原载1994年3月《齐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