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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麻





  十几年前,刊授大学风靡一时。作为一名刊大学员,我曾通过广播和《诸暨报》介绍过该校的情况,无意之中惹起了一场不小的"刊大热",成百上千好学青年赶来找我,一时间,我家被堵得水泄不通。

  热闹过后的一个周日上午,来了位20来岁的小伙子,清癯苍白形容枯稿。未及寒暄,他便迫不及待地告诉我,他来自40多里外的一个小山村,高中刚毕业,只差几分名落孙山,现在高复班补习。他说他也要上刊大。说着,他从背包里翻出毕业证书双手捧着给我,随后又取出一只装有两盒双宝素的薄膜袋,解开袋口的苎麻丝伸手进去。我一看情势,连忙先发制人:"你不能读刊授大学!"他很意外:"为什么?"我注意到他已抓住双宝素的手松开了,我的心也随之松开。

  据说他只依稀听了广播的介绍,便冒冒失失地赶了来,他并不清楚刊大是一所自修性质的学校,学的虽是大学课程,但国家不承认学历,当然更不安排工作。我怕他不信,又让他看了有关资料。他很沮丧,但还是要求让他试试。我坚决不同意。他不应该分心,必须把全副精力放到复习上去,争取来年金榜题名。
  他无可奈何地走了。望着丢在地上的那缕苎麻,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理解他的求学目的,他没有错,人不能不服从于现实。

  怎么也没想到,他父亲会匆匆赶来。这位满脸沧桑的老农打量了我好半天,才开门见山地告诉我,他儿子回家后伤心得直哭,因为我不肯让他读大学。这算什么话?我有这么大权力?我一遍又一遍地向老人解释,他也一遍又一遍地恳求我"高抬贵手",给他儿子一张《入学登记表》。我说读刊大只会影响他儿子的学业,可老人家却认定,读了大学的书后,考大学肯定可以易如反掌。

  面对老人的"无知"和他斑白的头发佝偻的身躯,我心酸不已。从父子俩的穿著上可以想知他们的家境。毫无疑问,老人是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儿子的大学梦上了。按理,哪怕仅仅为了抚慰一颗苍老的心,我也该动动恻隐。可我能吗?

  我忘了是如何劝走老人家的,只记得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问我:"这位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回大学?"我一惊,他竟然这么没有眼力!我这么个坐轮椅的废人难道……
  我少不得又大动一番口舌。我发现,老人眼中生出了许多疑惑的神色,大约他把我当成骗子了。不过,也罢。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态,那缕苎麻丝我一直保存至今。每每翻检旧物见到它时,心下就有些许悔意。当时,我起码应该问一下那小伙子的地址姓名,这样,我至少可以写信劝慰一二。我希望他后来考上了,什么学校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