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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 冢




  那一年,我们住在江东小街。也是这样的鬼天气,大雨滂沱,江水横溢。我们临街的几个台门,有坚实厚重的防洪护墙与双层闸板挡着,似乎固若金汤。

  英姐说,内水泛滥照样也会水漫金山的。英姐17岁,我们台门里六、七个半大孩子没有不听她的。在英姐的调遣下,我们分工合作,你舀我拎,连夜把天井里的积水一桶一桶倒到闸板外头去。
  突然,蹲在天井边舀水的英姐惊叫起来:"啊呀,阴沟漏水!"我闻声过去,可不是,天井边的积水中正冒着水泡。
  "怎么办?怎么办?"听见英姐带哭腔的嗓音,吓得我们噤若寒蝉。

  阴沟的出口在江边斜坡上,以前洪讯到来之际,年年都是英姐的爸爸预先用特制的塞子堵上的,这样,江水就不会倒灌进来了。偏巧这一年他关了"牛棚",而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一茬。现在怎么办?台门里的壮年人全抗洪去了,除了我们这些未经世事的毛孩子外,就三个老太太了。老太太们只会用"民国十一年,大水没屋檐"之类的古话吓唬人。

  到底还是英姐,她镇静了下来。英姐找来一块砖头,用破布裹上,摸索着使劲塞进水中的阴沟口。只是,等她松开手后,砖头立即又被水冲了出来。英姐急了,索性蹲在天井积水中一动不动地用力按住砖头。我们也不敢怠慢,齐心协力抢舀抢运。天井里的积水渐渐少了。

  我走到英姐跟前,再三要求替她一会儿,她同意了。不曾想,她的手刚一离开,还没来得及让我按住,砖头便倏地一下被冲了开来。英姐猛一哆嗦,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大家慌忙拥上去搀扶,她却挣扎着嚷道:"快,快堵住!"

  极不可思议的,等我抖抖瑟瑟用破布包好砖块刚要堵塞时,意外地发现,洞口虽还淌着水,却已不再汹涌。英姐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凑到跟前仔细观察,正待说话,水居然就不流了。我们迷惘地互相瞅瞅,百思不得其解。英姐却又下了命令:"别管它,堵上再说!"
  洞口又被严严实实地封上了。这次,自然没有再冲开来。可英姐不放心,叫大家搬来几块大石头抵住洞口,许是万无一失了。

  三天后,大水退了。我们迫不及待地跑到江边看个究竟。只见阴沟出口被泥沙淤塞着。英姐伸手扒拉了几下,居然现出了两只胀白兮兮的鸡爪子。英姐回头朝我们看看,犹豫了一下,这才抓住鸡爪一使劲。拉出来的是一只母鸡,毛和皮差不多全脱了。一股污浊的黄泥水夹杂一坨一坨的鸡毛跟着淌了出来,臭不可闻。
  我们面面相觑。莫非阴沟是这只母鸡堵住的?

  英姐分析,一定是母鸡顺水漂流时,正巧遇上一个小旋涡,便一头"钻"了进去。英姐叹道:"要不是它,说不定……"我们几个连声称是,一时间唏嘘声四起。

  我们听从了英姐的提议,把母鸡的遗骸连同羽毛之类尽数收进一只小木匣子,埋在浣沙江畔一棵白杨树下。许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今天这小小的"鸡冢"还在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