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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青水秀





   1966年早春3月,我的腿疾突然加剧,下肢开始屈曲挛缩,骨瘦如柴,走不上几步便气喘吁吁,有一种随时都会颓然瘫倒的虚弱感。此时,有人介绍了一位乡村针灸大夫。抱着试试看的心情,父母把我送到那个水乡小村。那大夫果然了得,几针下去,双腿居然奇迹般伸直了许多。我们兴奋不已。可医生说,为了巩固疗效,最好我能住下来治疗,但卫生院没有住院条件。正束手无策着,古道热肠的公社王书记知道了,二话没说便让我借住在公社大院里。
  于是,我便认识了山青水秀。

  山青是公社团委书记,兼管电话总机,男的;水秀则是一位姑娘,团委副书记,并担任公社广播员。山青大我4岁,从不把我当小孩看,倒是仅比我大1岁的水秀动不动在我面前充大。说来也怪王书记的公子小勇,见了水秀喊阿姨,回头却叫我哥哥,把水秀乐得不知天高地厚了。其实我细细算过,水秀只比我早出世157天,站在一起,我还足足高出她一个头。

  水乡人好客热情,特别是水秀,有时甚至拿出长姐若母的架势来。我在那儿的日子里,平时缝补洗刷什么的,无一不是她为我操心张罗。她还经常带我去她家玩,清明端午,我就是在她家过的节。水秀说以后她上我家做客时,我一定也会好好待她的。那倒也是。然而,说来惭愧,我始终没有报恩酬谢的机会。
  水秀关心我,待山青也特别的好。初次听见他俩的名字时,我便心有所动。老听人开玩笑,说山青水秀绝对是天造地设一对儿。我也这么想,光冲这俩名字就够了。

  那年我17岁,多少懂一些"人事"了。曾留心注意过山青水秀的行止,可就是没发现有异乎寻常的情况。水秀活泼好动,一天到晚又唱又跳的,像只开心的花喜鹊。山青则木讷内向,不太肯多说话,平日里有空不是读书看报就是练笔习字,很是持重老成。也许是山青太沉默了,水秀似乎更乐意与我说笑。常常有人开玩笑告诫我不要当电灯泡坏了人家好事,可我又怎能拒绝水秀的纯真呢?况且,山青也从未有过不开心的表示,相反,有时我有意避开他们,差不多总是山青拉了我去的。

  水乡的夜生活枯燥乏味,最经常性的娱乐是玩扑克,可山青不喜欢,水秀自然也跟着不喜欢了。一般的,没事可干时,我们就唱歌,山青拉得一手好二胡,配上水秀甜润的歌喉,还真是有滋有味。我的嗓子不行,但挡不住诱惑,间或也狼嚎般吼上几声。那时最令人兴奋的莫过于看露天电影,放映队来附近村子时,水秀是决不允许山青另行安排的,我们结伴而行。只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多。

  有一天晚上,向来不喜欢走来走去的山青不知怎么心血来潮,说要去抓黄鳝,水秀喜不自禁。我听人说过,抓黄鳝很好玩,却从没亲历过,自然更是一拍即合。找了两只手电筒,一个木桶,我们很快出发了。

  初夏的水乡之夜异常迷人。凉风习习,繁星点点,月亮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三个人在窄窄的田塍上走着,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跑了黄鳝。手电光照到黄鳝了,我与水秀立马光柱一致,随即,山青飞快出手,动作之利索,手法之娴熟,令人叹为观止。山青几乎每次都手到擒来,把我羡慕得不行,就求他教我。不知是自己笨拙还是黄鳝狡猾,反正没等我反应过来,黄鳝早溜没了。

  我的病已好了不少,但腿脚多少还有些萎软,走在泥泞的田塍上,慢慢的,双腿开始不由自主地抖索起来。我走得很小心,可还是踩上稀泥滑倒了。水秀一声惊叫,一边紧张地把泥猴似的我从稻田里扶起,一边哄孩子般安慰我。我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瞧着自己的狼狈相,我坚决要求回去了。山青水秀很为难,相互看看摇摇头,最后山青说:"那就回吧!"

  我知道他们舍不得让刚实施的计划流产,连忙声明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起先他们不放心,到底拗不过我,只好让我带上一只手电筒独自返回。一路上,我不时回望,只见他们的电筒光一直在老地方闪烁,他们在注视着我……
  回到公社大院,王书记他们见到我那副熊样笑得要死。他们说我摔得应该,回来得更应该,早该撤出为山青水秀创造条件了。我笑笑没作声,洗过澡后,倒头便睡。

  次晨醒来时,发现桌上有一碗凉凉的鳝丝面。水秀告诉我,那是他们昨晚回来后做的,本来想让我吃,却怎么也叫不醒。后来我在厨房里看见那只木桶里有足足半桶的黄鳝。早餐自然还是鳝丝面,鲜美无比。吃着吃着,忽而发现水秀在吃那碗冷面,心里十分过意不去,水秀却淡淡一笑,说是天太热,她喜欢吃凉的。我偷眼看了一下旁边的山青,这小子要真能娶上水秀姑娘就福气了。

  我只在水乡住了四个月。文革开始了,那个大夫被"揪"了出来,剥夺了治病的权利,我只好悻悻回家。临别那天,山青水秀送了一程又一程,水秀哭了,我也忍不住要流泪。不久,我的病又不可控制地严重起来,以至完全失去了行走能力……

  这许多年里,我常常想念山青水秀,但因自己心情不好,我连封信都没给他们写过。我只在心里为他们祝福,祈望他们真的可以像他们的名字那样珠联璧合喜结连理。若果真如此,我想,他们的儿女今天说不定也有他们当年那般年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