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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表格




  不知道今天的学生还填不填表格,想当初,我可是一听说填表格就心里直发毛。

  初二年级开学没几天,就有一张《中学生登记表》要填。极大部分栏目倒是一挥而就了,唯有"家庭出身"一项,空到最后,看看旁边没人注意,我才慌忙抓紧时间写上两个最可怕的字。

  偏偏还是叫邻座的瑛瞥见了。她讶然失声:"你怎么填这个……"我红了脸,木木然不知应对。同学们围了拢来,看稀奇般传阅着,只是谁也没有嘲笑鄙夷。静了一会儿,还是瑛又问:"你爸爸在哪工作?"我回答了。她说:"那怎么会是这个?应该是、应该是——"同学们马上七嘴八舌,"工人"、"职员"、"城市贫民"等等莫衷一是。我傻傻地瞅瞅这个望望那个,无所适从。

  小学时,我是不曾背上"出身"、"成份"之类包袱的。六年级那年,因不堪一个班干部凌辱,忍无可忍地与她吵了一架,不意被认作"阶级斗争在学校里的反映"而当了典型,连初中都没考上。父母千方百计托人求情,总算进了这所民办中学。这里的学生大多出身不好,像我们班,似乎仅三位正宗"红五类"。由于根正苗红,有几位老师上课提问只找他们三个。不过班上同学很少有我这样填表的。比方瑛的父亲是牧师,被称作"披着宗教外衣的狼",那时还在劳改,可瑛在"家庭出身"一栏里填的是"城市贫民"。

  其实,我的祖上几乎赤贫。曾祖父是靠"三个指头一管笔"谋身的穷郎中,祖父是小职员,解放前,一家子须由祖母摆小摊贴补才聊以糊口。迫于生计,父亲十几岁就出了远门去当学徒。只有二伯父做投机生意发了横财,于1948年秋回家买了四十几亩田。半年后解放了,祖母知道那顶"帽子"不好戴,可她爱子心切,稀里糊涂替在外地的儿子认了罪。好心的老人家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一来,日后连累得她的儿孙平白无故吃足苦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二伯父一家始终是"城市贫民",因为他研究过《土改法》,只有在临土改前过满三年剥削生活的才算是那劳什子。

  经不住同学们好心相劝,我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最后把纸都给戳破了。我忽而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一急一吓,汗泪俱下。班主任王老师闻讯赶来,问明原委,倒是婉言相慰。随后沉吟半晌,又陪我去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叫他请示单位领导,看如何定夺。父亲那边很快有了回音。当时正值"四清",工作组负责人认为,按理可以填"革命干部",只因出身问题政策性较强,暂以"待定"为妥。
  王老师把我带回办公室,又给了我一份空白表格。我迫不及待地赶紧在"家庭出身"一栏上写下"待定"二字,深深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