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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渣面包





  现在的孩子肯定不信豆腐渣可供食用,更不会知道豆腐渣什么味儿。但我知道,我们曾把它当作好东西吃。11岁那年的除夕,我们全家津津有味的年夜饭就是用豆腐渣做的淡面包。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年幼无知的我,买米时一不小心把还剩百来斤粮票的粮卡弄丢了。要知道,那年月粮票是命啊,丢了,这日子怎么过?

  那时候买粮食要搭一定数量的蕃薯,别人不乐意,唯有我家特别欢迎,就因为一斤粮票可买七斤蕃薯,没办法啊!眼看就要过年了,我很想问问母亲,过年吃什么,不会是蕃薯做年夜饭吧?可我怎么开口?这祸是我闯下的啊!
  提心吊胆地等到了大年三十。一早起来,母亲告诉我,晚上吃馒头好不好?我一愣,怎么可能?母亲笑笑,摸了摸我的头又问,好不好?我高兴极了,一连声地说好。
  所谓馒头,其实是没有馅的蒸面包。对我们来说,这是当时最奢侈最好吃的"饭"了。

  年夜饭端上来了。我和弟弟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我挑了一只最小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唔?味道不对。我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只是没说话。弟弟却突然叫了一声,这馒头什么味……不过,他也还算懂事,立马止住了声,只盯着咬开了的面包看。
  是有点不一样,父亲说,但这也是馒头啊,你们吃吃看,味道不错的。

  我有些明白了,张开嘴巴不无夸张地大咬一口,啧啧有声地咀嚼着。弟弟看看我,也学我的样吃了起来。也许真的饥肠辘辘了,我觉得这馒头也是很好吃的,虽然味道有点异样。
  后来才知道,那是父亲的一大发明。他去豆制品店找人,无意之间发现了豆腐渣,就买了几斤回来。开头他并没想好怎么吃,后来是灵机一动,把豆腐渣和进了发好了面团里。

  一锅馒头犹如风卷残云,我感觉自己好久没吃这么饱了。母亲一边洗涮锅碗瓢盆,一边问我们好不好吃,我和弟弟同声回答,好吃好吃。母亲叹着气说,这也是没有办法呀,可与我小时候比,却是天壤之别了。我们最喜欢听母亲讲小时候的事,争着要她给我们讲讲。

  听母亲说,她跟我们差不多的时候,日本佬来了。城里不安全,外婆只好带着她还有舅舅姨妈躲到乡下去。出城时日本佬要搜查,外婆把一百元钱藏在被絮里才蒙混过去。靠这点钱一家四口用了两年哪!乡下也不安定,日本佬去扫荡时就得逃难,藏在野地里几天不敢出来,只得以野菜野果果腹。平时不逃难,吃的也不过顿顿都是稀可照人的玉米粥。母亲是长女,还得干活,天天磨玉米,日子长了,闻到生玉米的气味就恶心。不过,母亲说,当地农家的生活还要苦,连玉米粥也吃不上,完全靠吃糠咽菜度日。那时母亲就想,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碗白米粥,哪怕是极稀薄极稀薄的米汤也行,可是,那两年她连白米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母亲看我们听得入神,突然感叹说,你们现在多幸福啊!
  转眼之间,这话又成了几十年前的旧事。我在想,不用说解放前,即便是我们小时候的"甜"吧,说来让现在的孩子听,恐怕也是苦得如天方夜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