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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 文 集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一棵顽树,根茎死把着传统的土壤,树权挣扎着向上伸长;我有我的思想——一片飘游于天空的云,尔后降下甘露,变作溪流奔向大海,然后化作云雾升上天空。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一座坚实牢固的塔,时间握不动,暴风吹不塌;我有我的思想——一片柔嫩的芳草,铺展于四面八方,你在它们的摇曳中能看出欣喜。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一种陈旧的主张,它既不能改变你们,自己也不发生变化;我有我的思想——一种新奇的事物,每天清晨和傍晚,我筛选它,它筛选我。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在你们的思想中,你们中的强大者摔倒你们中的弱小者,你们中的精明者欺骗你们中的愚钝者;我有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中,我用我的锄镐耕耘土地,用我的镰刀收获庄稼,用砖石泥土建筑房舍,用毛麻织出衣衫。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在你们的思想中,勤奋为的是名誉,奔忙为的是声望;我有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中,我把声名像两粒沙子抛弃于永恒之岸。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在你们的思想中,是为了高升和权力而奋斗;我有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中,是对完美的眷恋和对独立的渴望。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在你们的思想中,是对宫殿大厦的向往,家具要用镶嵌的檀香木制成,华丽的地毯要用丝绸城线编织;我有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中,我要成为灵魂和肉体的纯洁者,不管有无落枕的地方。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在你们的思想中,你们要成为有爵位的高官;我有我的思想——在我的思想中,要成为一个有益的服务者。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在你们的思想中,是社会、宗教的词典,技巧、政治的长文;在我的思想中,是少量的、平易的、无可置疑的真理。
  你们的思想说的是:"美人、丑妞、节妇、娼妓、巧娘、笨姐";我的思想说的是:"每个女子都是每个男人的母亲,每个女子都是每个男人的姐妹,每个女子都是每个男人的女儿。"
  你们的思想说的是:"小偷、罪犯、凶手、坏蛋、逆子";我的思想说的是:"小偷是垄断者的产物,罪犯是不义者的遗物,凶手是被杀者的盟友,坏蛋是横暴者的果实,讲逆是严酷者的后果。"
  你们的思想说的是:"法律、法庭、法官、刑罚";我的思想说的是:"假如制定出一条法律,那么我们所有人都违反它或都服从它。假如有一条基本规则,那么我们所有人在它面前都是一样的。谁厌恶堕落者,他就属于堕落者之列。谁收起手不去救助被抛在污泥中的人,他就是沉沦于污泥者。至于那位夸耀自己高于颠破失足者,他原在夸耀自己高于全人类,而那个夸耀自身无过者,也只是在夸耀生命本身无过。"
  你们的思想说什么"精明者、创造者、教授、贤者、天才、哲人、教长";我的思想则说:"友善者厥者、忠实者,真诚者、正直者、献身者。殉道者。"
  你们的思想说什么"摩西教、婆罗门教、佛教、伊斯兰教";我的思想则说:"只有一个宗教——纯粹的、绝对的宗教。它的表现形式不同,但将一直是纯粹绝对的宗教。它的路是有叉道的,但这就像一只手上的手指是分开的一样。"
  你们的思想说"邪教徒"、"多神教徒"、"无神论者"、"叛教者"、"伪信者";我的思想则说:"访惶者"、"流浪者"、"柔弱者"、"盲管者"。"心灵和精神上的孤儿"。
  你们的思想说:"富人"、"穷人"、"施主"、"受施者";我的思想则说:"除了生命之外,没有富人,我们全是贫者;除了生命,没有施主,我们都是被施与者。"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的思想声称:"民族在于政治、政党、会议、决议、条约";我的思想则断言:"民族在于劳动,其次是劳动,再次还是劳动。在农田,在果园,在纺织机前,在洗染房里,在采石场,在森林,在办公室,在印刷厂
你们的思想以为占优势的力量是以军队、大炮、装甲车、潜水艇。飞机、毒气来衡量的;我的思想则断定:除非拥有真理,否则没有力量;除非为了真理,否则没有意志。用菌力和机器取得胜利者,不管其统治时间多么长,他们最终都会被战胜。
  你们的思想把工作者和幻想家分开,把进行者与完成者分开,把苏菲主义者和唯物主义者分开;我的思想则懂得:生命具有统一性,它们有多种规格、标准、渠道,这些与你们不同。也许,你们算作幻想家的人,原属实践家之列。也许,你们认为是实行者的物质主义者,倒是属于胡思乱想者之列。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圣经》传说中诺亚的重孙,在阿拉伯著作中亦有关于他的记载。
   措尼布甲尼撤二世(约公元前?年一前562):新巴比伦国国王。
   指拉美西斯二世(约公元前?年一前1235):古埃及著名法老。
   墨而聂(公元前247一前183或前182):北非达太基统。,曾率军攻入意大。,威胁。
   ⑤阿里 :为伊斯兰教第四任正统哈里发·穆罕默德的堂弟和女婿。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一一一一 你们就追随着它,游荡在废墟、木乃伊陈列馆和化石之间吧;我有我的思想——我将在云雾中观察,飞翔。
  倒柜你们的思想一一一一Af嘛们就赞美它坐在髅骨组成的王座上吧;我有我的思想——我凝思谛听,在遥远而不为人知的山谷间徘徊。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一一一一al附们就吹着笛赞美它,以你们的心而欢舞吧!我有我的思想——它宁择临终的喘息,也不要你们的笛声;宁要监狱,也不要你们的舞场。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它是所有被驯养者、彼此结盟者和悠闲者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它是所有失落于自己故乡、陌生于自己民族、孤独于自己亲人和朋友者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从阿拉伯语中寻找你们所喜欢的东西,我从阿拉伯语中寻找符合我的思想感情的东西。
  你们有它的词汇及其排列顺序,我有的是它的词汇只能显示却难企及的东西、它的排列结构只能表现却难达到的东西。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的是僵化冰冷木乃伊式的尸体,你们以为它们就是一切;我在阿拉伯语中有的是本身原无价值、其价值在于附着其上的灵魂的机体。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只有一条固定不变的道路;我在其中则有一条变化无穷的道路,除非它能将我心中的东西送达人们的心中,否则我不会满足于这条途径。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其绝对的规则和枯燥有限的清规戒律;我在其中有一首歌曲,我将其乐曲、重音和轻声转化成固定于思想中的声响,固定于意向中的重音和固定于感觉中的轻曲。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的是词书,典籍,大全;我在其中有的是耳朵筛选和头脑记忆的众所周知的词句,人们在快乐或悲伤时说着的词句。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西伯威个阿布一艾思沃德、伊本一欧盖'里及他们之前和之后的令人烦厌的人物说出的话语;我在其中则有母亲对儿子、爱者对情人、祈祷者对静夜说出的话语。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地道"的"标准语",不"俗"的"修辞格";我在其中有孤独者的哺哺自语——它们全是标准的,有痛楚者的便噎呜咽——它们全是雄辩的,有惊诧者的结结巴巴——它们全是标准的和地道的。
  你们在阿拉伯语中有编织、镶嵌、装饰以及超出这些杂耍之外的一切虚构和杜撰;我在其中有的则是这样的话语:说出它们,就会让听者升至这话语之上;写出它们,就会在读者面前铺展出一片修辞术难以限定的空间。
  你们在你们的语言的破衣烂衫中东挑西拣;我却用自己的手撕碎一切陈旧之物,把一切阻碍我向山顶攀登的东西抛在路边。
  你们保存着你们的残肢断臂,在你们头脑的古物陈列馆中守护着它们;我却用火焚烧一切死去的和瘫痪的部分。
  你们有你们的老态龙钟的语言,我有我年轻力壮的语言,我的语言沉浸在它青春梦幻的大海之中。当你们的老朽和我们的青年揭露面容的时候,你们的语言和你们寄存在你们语言中的东西将变成什么?
  我说,你们的语言将变成无。
  我说,耗子油的灯不会亮得太久。
  我说,生命是不倒行的。
  我说,棺材板是不会开花结果的。
  我对你们说,你们以为是精词妙语的东西,顶多是些花里胡哨的不孕之物,是些涂抹描画的拙劣玩艺。
  我对你们说:诗歌与散文是感情与思想,除此而外者,便是破丝断线。
   西伯威(?一约公元前?):阿拔斯前著名语法学家,巴士拉学派的代表人物。
   阿布——艾思沃德 :阿拉伯古代部落诗人,据传是《阿语语法源流》的作者。
   伊本一欧盖里(12981367):14世纪埃及地区的语法学家。
  我喜欢"走极端"的人
  我喜欢走极端的人。
  我喜欢能下生命的大海和能上生命的高山的人。
  我喜欢带着全部自我奔向事物独一性而不停在两个相反事物之间犹豫不决的人。
  我喜欢充满力量和具有坚定目标的心,我喜欢本体不接受装配。本质不会被分裂的、简单朴素的灵魂。
  我喜欢燃烧着自己个性火炬、激荡着自己心灵特质、顺从着自己情感、抛下多种原则的战场走向单一原则、离开多种思想的混杂而走向能带他们升上乌云遮挡的高天或下到大海思想的极端主义者。
  我同那些折中调和者打过交道,用天平称量过他们的目的,用尺子衡量过他们的成就,结果发现他们是些胆小鬼。他们害怕作为天使的真理,也害怕作为魔鬼的谬误。他们认准了各种信条和原则中既无益又无害的部分,跟随着一条容易走的路,这条路把他们引向既无正道又无迷途、既远离幸福和又远离苦难的荒漠。
  然而,生活既是歌唱着它希望之热切的夏天,也是夸耀着它风暴之强劲的冬天。谁温和适度地调节他的生活,让他的生活既无夏天的炎热又无冬天的严寒,那他就既无其白昼的尊荣和美,又无其夜晚的神奇和梦,他本人不是更接近活着,而是更接近死亡,他属于那些既不能死去在地下享受安宁,又不能活着在阳光下行走的半死不活者之列。
  谁对他的宗教采取折中的态度,他就会既对种种惩罚怀有恐惧,又对天堂抱着向往,在这二者之间踌躇不决。而一旦步入信仰者的行列,他就会弯腰拄杖而行;一旦跪下祈祷,他的思想又会直起身来嘲笑他。
  谁要对他的世界采取折中态度,他就会一直停留在他母亲生他的那个地方,既不能后退,以此给人们提供一个殷鉴;又不能前进,以此为人们指出一条大道或德行。他将一直僵直地站在那里,茫茫然不知所以,屏声息气,盯着自己的影子,听着自己的心跳。
  谁对自己的爱采取折中态度,他就既不能从爱的杯盏中喝到甘甜的冷饮,又不能从中喝到苦涩的热饮。他将只能靠愚蠢在屠弱和恐惧中提取点点滴滴寡淡无味的温吞水,来湿润自己的唇舌。
  谁在惩恶扬善方面采取折中态度,他就既打不倒恶,也帮不了善。他至多只能靠他一部分凝固的感情去维系他流失的感情,从而像贝壳一样把自己的生命消磨在长长的海滩上;那贝壳,外表坚硬如石,内中粘粘糊糊,不知道生命的涨潮何时结束,也不知道生命的退潮何时开始。
  谁在寻求崇高时采取折中态度,他就绝对达不到崇高。相反,他只会用干不了的亮漆来浸涂表面,直至风吹日晒让其剥落。
  谁在追求自由时采取折中态度,他就过去不能、今后也决不会看到除自己留在山腰间的脚印之外的任何踪迹。因为运动正如生命,并不放慢自己的脚步,以便让肢子和瘫痪者追赶上来。
  谁在自己的愿望上采取折中态度,想让生命或长久而高尚,或短暂而厚重,他就会发现,不管他有什么想法,这生命到来时,却不是长久而枯燥便是短暂而粗俗。假如他属于极端主义者之列,那他就会让生命带着与之相随的劳作和建树而长久,带着与之相拥的真、爱和自由而壮健。
  我曾听到无所适从的折中主义者这样说,"知足是无尽的宝藏",于是我的灵魂对他们深恶痛绝,弃之而去。我的灵魂这样说:"他们对自己的软弱和萎琐如此满足,猴子怎样才能变成人呢?珠德怎样才能变成巨人呢?'俄听见猴子和保儒这样说:"中庸乃美德之首。"于是,我的灵魂与他们分道扬镜了,当他的目光从他们的身上转开时,说道:"这些家伙能理解事物的本质吗?——他们只盯住事物的中间部分,难道事物不都是有头有尾的吗?"
  我听见精神瘫痪者说:"一鸟在手,胜过十鸟在树。"于是我的灵魂厌烦了他们,生气地说道:"这些傻瓜,在他们奔跑着去追捕那十只鸟之前,不配得到半只鸟!难道奋力追赶飞翔的群鸟不正是为生活而奋斗吗?而且,不正是生活的一个目标吗?甚至,不正是生活本身吗广
  我喜欢人们中的极端主义者。
  我喜欢那个被折中主义者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当那人垂下脑袋闭上双眼时,这些人中的一部分对另一部分人说:"我们总算摆脱这个令人忧扰的极端主义者了!"他们不懂,他的灵魂在那一时刻正飞翔于各民族和各个时代的上空。
  我喜欢那一位一一一一 抛掉了他父亲的权力和威势,用褴楼的衣衫代替了绸缎用谦卑代替了尊严,独自奔向启悟和令人向往的目标。尽管中庸之道者们嘲笑他,对他表示诧异,但他精确的手指正把世界显现的和隐藏的东西聚在一起。
  我喜欢那些全心全意、拼死拼活、把除远大目标外的一切都看得很轻、把除崇高理想外的一切都看得很小的人。
  我喜欢那些为了一种占据他们头脑的思想或一种点燃他们心灵火炬的感情而被火烧死、被石击死、被绳绞死、被封砍死的烈士。
  我喜欢人们中的极端主义者。我把林子举到自己的唇边,只是为了品出他们血泪的味道;我透过自己的窗报去遥望天空,只是为了看到他们的面孔;我倾听风暴呼啸,只是为了听到他们的怒吼和欢歌。
上帝在风暴中
  东方人很自然地倾向于柔软舒适的生活外观,因为他讨厌粗糙,即使在实际问题上。他对坚硬的东西感到烦恼,即使是事实。因此,你看到他穿着柔软,说话徐缓,叙述平和,待人温蔼。尽管你觉得,在所有这些绸子般柔软的面纱后面,有其道德上的粗俗,思想上的粗糙,原则和目标上的僵硬。
  在上帝国度的任何地方,你都会看到社会批评家享有崇高的文学地位。然而在东方,批评却是一件鲜为人知的艺术。如果那里有个别人能区别醋和酒,那他们仍是不为人知的。这是因为,批评不论是文学的还是社会的,都只能从思想上的正直出发,在这正直中就有坚硬,而这坚硬在具有梦的温柔和花的馨香倾向的东方人那里却是可厌的。
  在东方,素丹是上帝在地上的影子。在东方,总督就是各民族的宪章。在东方,舞文弄墨者是闪耀的星辰,至于那个编排估牙拗齿祝辞和悼文的愚拙的守旧者,则是天生的桂冠诗人。
  这并不是说,东方人在心里不明白素丹是刽子手,总督是盗贼,舞文弄墨者是披着羊皮的狼,提熏香壶的是说谎者。不,东方人像所有人一样,感其所感,知其所知,但他不能——他是有教养的和温文尔雅的人!——不能用正确的名称来称呼事物,那样做,会哈污了听觉,损害了理解力。
  东方人不论走到哪里,总带着自己的温和、柔软和熏香炉。于是,在美国,没发行过一份不属于读者和不为人民服务的报纸,没上演过一出不是《麦克白斯》和《哈姆雷特》姐妹篇的戏剧。至于那些男女演员,则都是相似的——兰布斯,埃尔文,沃克·克兰,拉希尔,罗莎,萨拉·巴尔纳……至于晚会和剧场里的歌唱家,则个个是夜营和黄鹤!
  这倒不是说,在美国的东方人不辨美丑,不懂优劣。决非如此!因为阿拉伯报纸的多数读者也读着英文报纸;没有谁不去美国的剧院和体育场,哪怕每周只一次。东方人的听觉都是很灵的,在他们的耳朵里有着只为柔声轻曲而震颤的弦。不过,这晚香玉式的柔和,还是使他们更喜欢温柔的谎言而不是刺人的真理,更中意天鹅绒般的虚伪而不是坚硬的正直和艰难的忠诚。
  在美国的东方人中间,没有谁分不出商业灾难中的高尚者和卑劣者。但是,当某个人站出来说"出卖尊严并非高尚之事"时,当他大胆说出这种粗糙的话时,东方人就会捂土耳朵,然后彼此小声说道:"这个人多么粗鲁啊!他的语调是多么野蛮啊广
  唉,我的兄弟!我们是上帝用蔷壤水和成泥造出来的,我们的骨骼是由卡路比的气息构成的,我们的血脉是混入了沙路比的叹息的,我们的皮肤是从素馨花叶上分离出来的。至于我们的灵魂,则正如阿拉伯诗人所言:
  阵阵微风弄伤了他的双颊,
  绸缎的轻抚擦破了他的指尖。
  啊,上帝!我们是世上最纤细、最柔弱的人了!不过我不明白,既然上帝就是那位引火山爆发、随大海杨波、与风暴同行、让风暴只把枯枝败叶吹落者,那我们又怎么可能去尊崇上帝呢?
我爱我的祖国
  我爱我的祖国,这爱有一千只关注的眼,有一千只倾听的耳。
  我爱我的祖国,她是一个病弱之躯。我爱我祖国的儿女,他们正在遭难。假如我的祖国身上没有病痛,她的儿女们灵魂中没有灾难,那我就不会继续生活在这个时代,不会把日日夜夜消耗在回忆和眷恋中。
  我爱我的祖国,我的目光清晰明亮。爱若失去明晰的目光,就会变成愚昧。爱之中的愚昧,既会损伤爱者,也会欺骗被爱者。
  我爱我祖国的儿女,我很清醒。爱之中的清醒,不会给情诗罩上外衣,也不会结颂诗戴上首饰。
  我爱我的祖国,我在思考。爱之中的思考,不会把被爱者身上的枷锁想像成柔软的,也不会把其眼睑上的樵怀想像成眉黛。
  我爱我的祖国,我爱我祖国的儿女。在我的爱中没有引发迷狂的东西,有的只是一种不变的、不为自己要求什么的、单纯朴素的、能带来甜蜜感的力量。
  昨天,我造访了这个城市里的一个家庭。当我走进客厅时,挂在墙上的一张妇人画像吸引了我的视线。人们告诉我,这是女主人的像。当时我在心里说:为她造像的那位画家是多么能说谎啊!买下画像的这位妇人又是多么愚蠢啊!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位家庭主妇的脸原本是皱巴巴的,晦暗不明的,而画上的脸却是美丽柔和、线条匀称_无疵理!当我向这位女主人打听那位画家时,她竟滔滔不绝赞美起那位画家来,而且变着法儿地夸奖那位画家的聪明才智。
  当我走出这家的大门时,我自言自语道:"这位画家的所做所为,与大多数人对他们祖国和同胞的爱多么相似啊! 这些人只用光荣和线条和功德的色彩来描绘他们的祖国,提到他们的同胞时只用赞词和颂歌。"
  我已得知,那位画家收到一万里亚尔作为他艺术谎言的报
  "里亚尔"为阿拉伯地区基本货币单位之一,相当于"元"。酬。哦,那些对他们自己、对他们人民、对上帝说谎的"爱国主义者们",赚到了什么呢?
  热爱祖国是人类一种实实在在的感情。倘若智慧和这感情相结合,那这种感情就会化作一种高尚的美德。但是,倘若宣传与炫耀和它相结合,那它就会变为一种既有害于持这种感情的人,又有损于他的祖国的卑劣丑恶的东西。
  因此,让我们在了解祖国的屈辱和破败的情况下去爱她吧!
  让我们在看到自己同胞的无声无嗅的情况下去爱他们吧!
  让我们在明白我们的母亲是个病人、我们中的一部分人软弱无力离心离德的情况下,去爱我们的母亲和那~部分人吧!
  让我们在光明中去爱吧——哪怕在光明中会暴露出缺点和罪衍。因为谁在黑暗中爱,谁就会像永恒之夜中打洞的鼓鼠一样。
我爱劳作者
  我祝福劳作者!他建树着文明,创造着历史。
  人类事受的一切幸福、进步、财富,都归于劳作者那神圣的双手。
  我爱那勤于思考,从而用泥土创造各种生动、美妙、新颖、有益形象的人。
  我爱这位承袭了父亲的园圃并辛勤耕耘的人,他发现了一棵苹果树,便在旁边栽下第二棵…
  我爱这个男子汉,他聚放弃置的枯木,为孩子们做成一个摇篮,或制出一把曲调丰蕴的六弦琴。
  我爱那用石头竖起雕像、筑起房舍、建起高楼大厦的人。
  我爱将陶土变为油脂罐或香水瓶的人。我爱将棉花变作衬衣。皮毛变作罂袍、绸缎变作彩裙的人。
  我爱铁匠,他向铁砧挥舞铁锤,同时也在挥洒滴滴汗水。我爱裁缝,他以交织着明亮视线的针线缝制衣服。我爱木工,他不仅在敲击木钉,也敲过了他的一份意志。
  我爱他们所有的人。我爱他们那沉浸于大地万事万物的手指,我爱他们那显示出顽强毅力的面庞,我爱他们那闪耀着勤劳的珠宝之光的额头。
  我爱人们中的劳作者,是因为他推动着我们的日日夜夜。我爱他,是因为他忍饥挨饿,却让我们得到温饱。我爱他,是因为他纺纱织布,使人们穿上新衣,可他的妻儿却一身褴楼。我爱他,是因为他盖起了高楼大厦,自己却住在简陋的茅屋。
  我爱他甜蜜的微笑。我爱他眼中自由的闪光。
  我爱人们中的劳作者,是因为他的温善,---- 认为自己是仆人,可他是地地道道的主人,主人!我爱他,是因为他的谦和,——他认为自己是枝条,可他是实实在在的主干,主干!我爱他,是因为他的腼腆,——在你付工钱向他表示感谢之前,他先感谢了你;在你赞扬他的劳动时,你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泪水。
  我爱人们中的劳作者。
  我爱这个人——他弯腰曲背,是为了我们挺起腰杆;他埋头苦干,是为了我们扬眉吐气。
纪伯伦的话
  请听听吧,我的叙利亚兄弟!在我心中有一句话,我愿把它送到你的心里。来吧,让我们谈一谈,让我们的谈话免去一切客套。摆脱客套的谈话会带来相互理解,兄弟间的相互理解,是太阳底下发生的最高尚的事。
  你同我一样,知道你成千上万的亲人已死于饥饿,你的和我的成千上万的亲人,此时此刻正在饥饿中挣扎——就在我说你听的这一时刻!
  上帝有意,困难消除,道路敞开,我们可以把钱财食物送到他们那里去了。
  我们可以把钱财食物送给我们的同胞了。但是,我们的钱财食物还不能满足那和你我一样热爱生命的人中百分之一或百分之二的人的需要!
  我的叙利亚兄弟啊,我感到,从内心深处感到,你想伸出援助的手,但由于某种常见的原因,你还没有这样做。
  这常见的原因就是:你希望自己能给拯灾委员会寄去五百里亚尔,但你不能寄比五个里亚尔更多的钱,因为你是一家之长,你的工作收入不允许你寄比这更多的款。然而你没有寄出这五个里亚尔,因为你羞于这样做,你不想公布名单时你的名下只有你认为的这么一点点钱,因为你出身于一个乐善好施的高资民族。
  在使你欲行又止、未能相助的这些原因中,不无对你成分高贵和目标远大的证明。
  但是,听着,我的兄弟!让我们假设你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所着火的房子面前,房子里有你的二十个亲友。如果此时你不能将二十个亲友都救出来,那你是否对身陷火海的人一个也不去救了呢?
  决不会的!我定会看到你在豪勇仗义之情的推动下直奔火海,尽管你知道你不能救出所有的人。我将看到你正做着你男子汉气概和豪情告诉你要做的事情。这就是我们面对伟大祖国的灾难时应采取的态度。对这场灾难,我们应齐心协力去克服它,我们只能做我们可以做到的,而不是我们希望做到的。如此而已。
  义务,并不是强迫我们去创造种种奇迹,而是呼唤我们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行事。
  义务,并不要求我们和死去的人一起死去,甚至也不要求我们和饥饿者一起挨饿。不过义务总在我们耳边大声呼唤着:如果你们有一百个面包,你们没有饿着,那你们就把哪怕是一个面包分给那个濒于饿死的人吧!
  我的兄弟!你不要以为你能以这样的话避开义务:"我不是富人。——富人应该从他们拥有的更多的钱财中拿出许多广义务不分你是每周只拿十个里亚尔的工人,还是每年获利十万元的阔商。相反,它让二者都站在他的面前,并且对他们说:"让你们中的每一个都各尽所能去给予吧!穷人的一个费勒斯与富豪的一千个第纳尔相等同。只要是给予,给予者就受到祝福,不管他给的是多还是少。
  费勒斯:阿拉伯辅币名,相当于"分"。
  第纳尔:阿拉伯基本货币单位之一,相当于"元"。
  义务并不要求贫穷者仿效一般收入者,也不要求一般收入者仿效贫穷者,正如生命并不向黑鹏求雄鹰之志,也不向雄鹰求黑鹏之鸣。
  因此,我向你——我的叙利亚兄弟!——向你寻求同情,以那些』动中和唇间带着苦涩死去的千万同胞的名义,请你给拯灾委员会寄去体力所能及的而不是你所希望的款项。请不要忘记,大海是由一滴滴水所组成的,而每一滴水都蕴含着大海的全部意义。
世界的良心
  如果一场灾难降临到某个民族的身上,那这场灾难就会揭示出这个民族的强劲与软弱,豪勇与懈怠,慷慨与吝啬。
  在叙利亚人的身上已降下一场巨大的灾难,其猛烈与残酷的程度,是他们历史上不曾遇到过的。现在,他们面对着这场灾难,每个人的脸上都反映出他内心深处的目的、倾向和愿望的图画。假如我们中有谁不能读出书写在这些面孔上的文字,那就让他知道:在可见的事物后面,总有一双任何景象都逃不出它的审视的眼睛。
  我相信上帝,在我的信仰中上帝就是完美者的良心——每个在其崇高本质中保存着上升到他那里的自然、民族和个人之成就精华的完美者的良心。
  假如在我们中间有谁被巨大灾难造就成一个伟人,那就让他明白:绝对存在的良心已经在他头上安放了一顶由看不见的月桂树枝叶编成的桂冠。假如在我们中间有谁,灾难让他忘掉了自己,把他有限的自私换成了无限的利他,那就让他懂得:世界之良心已经在他心灵的四周涂上了永恒的光环。
  假如在我们当中有这样的人,灾难让他把靠额头的汗水换得的东西,分一点给那些浸泡在泪水中的人,那就让他了解:存在之良心已经祝福那淌汗的额和给予的手了。
  假如在我们中间有这样的人:灾难让他为了那些在死亡阴影的深谷中行走的人们,付出了自己的日日夜夜,那么就让他清楚:存在之良心将会让他的日日夜夜运行在直达生活宝座的轨道上。
  假如在我们中间有这样的人:灾难让他把自己心中的感情和灵魂中的知觉注入那些遭受困苦的危难践踏的心,那么就让他明白:存在之良心已经把用晚风和晨露编织的衣衫穿到他的身上。
  假如在我们之中有这样的人:他的民族的灾难未能使他灵魂中沉睡的东西警惊,他的民族的痛苦求能使他心中沉寂的东西激活,那么就让他知道:他的整个一生,都将处于沉睡和冷寂之中。尽管他今天感到某种安溢与平静,但总有一天他会后悔,后悔自己曾把机会丢失在虚妄的安宁与表面的平静中。
  我已经审视过,并且发现,在每一个灾难里都有一条客观规律,它使强者与弱者一样,富人与穷人一样,智者与愚者一样,让它们全都诚惶诚恐地立于生与死的面前。假如在我们中间有这样的人:他想逃之夭夭,远远避开灾难和受灾的人们,那就让他明白:在灾难过去,上帝的慈思代替了灾难之后,那看不见的正义一像手长在腕上那样置身于存在的良心之中的正义,将让他站在一边,让他变成他的民族的陌生人,陌生人中的陌生人,生活的陌生人,生活中一切权利和义务的陌生人。
  喂,我的叙利亚兄弟!
  喂,我的叙利亚兄弟!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你是叙利亚人。那个把你作为一个词向永恒之耳说出的国家,已经把我作为另一个词轻轻说出。
  你是我的兄弟。那个孕育过你的国家分娩了我,那个承受过你胸腔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的空间,也承受过从我体内发出的第一声啼哭。你是我的兄弟,因为你是我的一面镜子。每当我看到你的面孔时,也就看到了自己,以及自己的意志与软弱,和谐与杂乱,沉睡与清醒。
  你是我的兄弟,因为我刚一想到某件事情,就发现它的各种成分正在你的脑子里盘旋翻腾,刚要去做某种事情,就发现你也正走向那里;刚从某事告退,就发现你也离开了它。
  你是我的兄弟,由于耶稣、摩西和穆罕默德。
  你是我的兄弟,由于50个世纪的灾难。
  你是我的兄弟,由于我们父辈和祖辈披戴过的枷锁。
  你是我的兄弟,由于压在我们肩上的重轭。
  你是我的兄弟,由于那些痛苦和泪水,以及那些世代的灾难和痛苦使之凝聚、时间的光荣和快乐使之不分离的人们。
  在我们过去的坟苑和我们未来的祭坛面前,你是我的兄弟。
  喂,我的叙利亚兄弟!
  昨天,浓雾笼罩了我的心扉,我曾非难你,苛资体;今天,风儿已扫去浓雾,我知道我只非难和责备自己。昨天,我认为丑恶的东西是在你的身上;今天,我发现它们是在自己的身上。昨天,我所讨厌的东西表现在你的道德品质上;今天,我已习惯地认为,它们与我的道德品质纠缠在一起。昨天,我企图从你灵魂中连根拔除的东西,今天,我发现它的根须紧紧地和我的灵魂盘绕在一起。
  在生命曾赋予我们的一切和将带给我们的一切上,我们都是相同的。
  在已化作我们苦难的一切和正化作我们幸福的一切上,我们都是相同的。
  我们彼此相同,我们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你在你的遭际面前,是安静的,沉默的,忍受的;我在我的遭际面前,却是急切地吼叫着,失望地呼喊着。
  现在,我已了解了你,同时也认识了自己。我已变成这样:倘若在你身上发现了某个缺点,我就审视自己,于是我看到这缺点就在我的身上。
  喂,我的叙利亚兄弟!
  你被钉上十字架,但是针在我的胸口上;那些穿透你双手和双脚的钉子,穿透了我的心扉。
  明天,当一位行路者走过这肠髅地时,他将分辨不出那是你的血滴还是我的血滴。他将继续走他的路,并且这样说:"哦,这里钉着一个人!"
伊宏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