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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 与 笑(2)




今与首
   富翁在自己公馆的花园里散步,烦恼尾随其后,寸步不离。不安在他头上盘旋,好似兀鹰在一具尸体上空打转。富翁走到一个巧夺 天工的人造潮前,湖的四周都是大理石雕像。他坐在那里,时而看看
那些喷泉——水从那些塑像的嘴里喷出,就像种种思绪从情人的脑海里涌现;时而看看他那壮丽的公馆一一公馆坐落在那片高地上,如同少女面颊上长着一颗美人病。
   他坐在那里,回忆与他同坐在一起。回忆在他面前一页一页翻着一册书,那是往昔为他写下的传记。他读着,泪水模糊了他的两眼,使他不再看到那人工湖的水面。怀念使他心中又想起了往日的一幅幅画面。他不禁伤感地说道:
  "往昔,在那翠绿的山野间,我放牧群羊,欢天喜地,充满朝气,我吹着芦笛,表达我的欢娱。如今,我成了贪欲的俘虏,被金钱牵着鼻子走,金钱引我走向贪心,贪心引我走向不幸。当年,我像小鸟鸣跨歌唱;像蝴蝶翩翩起舞。在田野中,我身轻如燕、快步似风。如今,我成了世俗陋习的囚徒:穿戴打扮、请客、吃饭,样样事情都要装腔作势,以取悦于人们,遵循他们那些规矩。当年,我仿佛是天之骄子,想要尽情享受人间的欢乐。可是如今,我在钱财的羁绊下却整日自寻烦恼;我仿佛变成了~匹驮着沉重金子的骆驼,那金子足以使它毙命。如今,那辽阔的原野在哪儿?那温偏欢歌的溪流在哪儿?那洁净的空气在哪里?大自然的尊贵在哪儿?我的神力又在哪里?我把这一切都丧失了。只剩下了金子,我爱它们,它们却蔑视我;只剩下了奴仆,他们越来越多,我的欢乐却越来越少;只剩下了高楼大厦,我建起了高楼,却毁掉了自己的幸福。当年,我同牧女并肩倘佯,天上只有溶溶月色输服窥视,地上只有纯真无邪的爱情伴随着我们。如今,我身前身后的女人却是一个个挤眉弄眼,丑态百出,遍体浓妆艳裹,全身珠光宝气,借矫揉造作,以出卖色相。当年,我同年轻的伙伴们一道,在林中好似一群羚羊,始然自乐,我们共同引吭高歌,一起分享田野美味;如今,我在人们中间却好似鹰爪下的一只小羊,胆战心惊:我走在街上,憎恨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嫉妒的手对我指指点点;我走进公园,看到的都是昂着的头,板着的脸。往日,我生气勃勃,享受着大自然的美;如今,我被剥夺了这一切。往日,我幸福,好似个大富翁;如今,我有钱,却成了可怜虫。往日。我放牧羊群,好似一个仁义的国王统治着他的臣民;如今,我在金钱面前,好似一个卑贱的奴仆,对主人百依百顺。我真没想到金钱会报没我的心泉,把我引向愚昧的深渊;我也不曾料到,人们以为的安荣尊贵,却是地狱的火在烧灼着良心…,
  富翁站起身来,感叹地缓步向自己的府评走去,嘴里念叨着:"难道这就是金钱?这就是使我成了它的祭司的神灵?难道我们用生命买来的却无法用它换回一丝一毫生命的就是这东西?谁能以一堪他尔金子卖给我一种美好的思想?谁能拿去~把珠宝换给我一丝爱情?谁又能取走我的金仓银库而给我一只可以看到美的眼睛?"
  他走到府邪门口,像当年耶利米望着耶路撒冷似的看着那座城市,并用手指着它,好像在为它哀悼,大声说道:"你们这些行走在黑暗中、坐在死亡的阴影下、蝇营狗苟、颠倒是非、胡说八道的人们啊!你们把香花、硕果抛到深渊里,却去啃噬荆棘和芒刺,这种现象何日了?你们丢下生活的美丽花园不去住,却要住在废墟、泥泞中,这样的情况见时休?明明为你们缝制了绩罗绸缎,你们为什么偏要去穿那些破衣烂社?人们啊,睿智的明灯已经熄了,快添上油点起来吧!路人要破坏你幸福的葡萄园了,你要守卫好!盗贼要偷窃作安适的库房了,你可要当心!'"
  这时,一个穷人走来站在那位富人的面前,伸手向他乞讨。富人瞧着他,颤动的嘴唇闭拢起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两眼闪出温柔的目光。他刚才在湖边追念的往昔,现在来向他招手了。于是他走近那个乞丐,爱怜而平等地亲吻着他,把大把的金币塞在他手里,话语中充满了怜悯与同情,说道:"兄弟!现在先拿去这些,明天,你再同你的同伙一道来,把你们的钱财都拿回去吧户那穷人露出如同蔫了的花儿喜逢甘霖般的微笑,很快地走了。
  这时,富翁走进了公馆,说道:"人生的一切都是美好的,甚至连金钱也是一样,因为它会给人们以教益。钱就好像琴一样;谁不会演奏,它就只会让他听到刺耳的噪音。钱又像爱情一样,谁吝啬不肯把它给人,它会让他死去;谁慷慨将它给予别人,它会使他新生。"
灵魂啊,求你怜悯
  我的灵魂啊!你知道我软弱,你要到何时才不再哀号?我只用人的语言描述你的梦境,你要到何时才会停止大喊大叫?
  灵魂啊,你瞧瞧!我这一生无时不听从你的教导。你仔细看看,你让我受尽了煎熬,为了步步追随你,我才如此形容佑槁。
  我的心原是属于我的,现在却成了你的奴隶;我的坚忍原是我的安慰,现今它却由于你而对我责备;青春原是我的朋友,如今却因为你而将我怪罪。可是这一切原都是上苍赐予我的呀,你还要怎样,你还有什么奢望?
  我否定了自己,丢下了我的安乐窝,放弃了我毕生的荣誉,而只剩下了你。请你对我秉公判断吧!因为公正正是你光荣的所在;否则请你把死神清来,使我摆脱你的束缚,让你我从此分开。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让爱情压在我的心头,我实在难以承受:你同爱情在一起,团结一致,强而有力;我同物质在一道,貌合神高,软弱无比。一强一弱岂能长久相持下去?一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让幸福对于我可望而不可即:你同幸福站在高山之巅;我却与不幸处于谷壑、深渊。一高一低岂能相见?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使美在我的眼前时隐时现:你同美站在光明之中;我和愚昧身处黑暗。光明与黑暗焉能混为一谈?
  灵魂啊!来世还未来临,你就为来世而欢欣;而这肉体处在生活中,却因生活而不幸。
  你迅速地奔向永恒的世界,而这肉体却缓慢地迈向灭亡;你不会放慢脚步,它也不会加快步伐。灵魂啊!这真是极其可悲。
  你受苍天的吸引向上升;而这肉体却受地球的引力往下坠。因此,你不能安慰它,它也不会祝贺你,这就是憎恶。
  灵魂啊!你由于你的睿智而富有;而这肉体却由于它的本质而贫穷。你不能屈尊降贵,它又不肯攀龙附凤,这真是极大的不幸。
  在寂静的夜晚,你可以走到情人那里,幸福地同他紧紧拥抱在一起;而这肉体却将永远受着思念和离别的苦痛。
  灵魂啊!求你怜悯,求你怜悯!
孤儿寡母
  夜幕很快地笼罩了黎巴嫩北部卡迪萨谷地周围的那些村庄。白天,这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从而使田野。高地变成一页巨大的白纸,风在上面不时地画出道道线条,又不时地把它们涂抹掉。风暴肆意好戏,大自然在大发脾气。
  这时,人们都躲在家中,动物也都藏在窝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停止了活动,只有严寒肆虐,狂风怒号,黑夜阴森,一片死寂。
  在那些村庄中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里,一个女人正坐在火炉前织毛衣。身边躺着她的独生子。孩子一会儿瞧瞧炉火,一会儿看看母亲恬静的脸庞。这时,狂风大作,把小屋子刮得摇摇欲坠。孩子不由得胆战心惊,更加靠近母亲跟前,想借她母性的佑护,免受那震怒的大自然的侵犯。母亲把儿子楼在怀里,亲吻了一下,把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说道:"孩子,不要慌!这是大自然在教训人类,显示它自己的强大,以衬托人类的弱小。孩子,不要怕!虽然是大雪纷飞,乌云翻滚,寒风怒号,但是有造物主的圣灵在管束他们。他知道田野和山丘都需要些什么。在这一切的后面有着一位强者,在用怜悯、仁慈的目光注视着渺小可怜的人。不要焦急,我的心肝!大自然在春天微笑,在夏天大笑,在秋天叹息,现在却要哭了,用它那冰凉的泪水滋润着泥土下面的生命。睡吧,孩子!明天你醒来,就会看到天空又会那样明朗,田野披上了银装,就好像灵魂同死神搏斗后,穿上纯洁的衣裳。睡吧,我的独根苗!你爸爸正在那永恒的舞台上瞧着我们呢。暴风雪使我们更加怀念那些千古永存的魂灵,这是多么好呀!睡吧,我的乖乖!经过天寒地冻,大风大雪,到了四月,就可以采摘到万紫千红的鲜花了。人也是这样呀,儿子!只有经过凄风苦雨、历尽艰难险阻才会享受到仁爱之情。睡吧,我的小家伙!甜蜜的美梦就会来到你的心灵,不必担心沉沉黑夜和刺骨的寒风。"
  孩子抬起困倦的眼睛,望着母亲说:"妈妈!我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我怕没做祈祷就睡着了。"慈爱的母亲把他紧搂在怀里,透过泪眼看着孩子那天使般的小脸,说道:"孩子!同我一起说:主啊!请怜悯穷苦的人吧!用您的手遮住他们赤裸的身体,使他们免受严寒的侵袭!请看顾一下那些睡在茅屋里的孤儿吧!冰雪的气息正在刺伤他们的躯体。主啊!请您听听那些站在街头巷尾,在饥寒交迫中拼命挣扎的寡妇的呼声呼!主啊!请您伸出手,触及一下富人的心,让他们睁开眼睛,看看那些贫苦无告的人们是如何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吧!主啊!请您可怜可怜那些在这漆黑的夜里站在高门大户前啼饥号寒的人们吧!请您为那些流落异乡的人们指引温暖的住处,使他们在孤寂中得到慰藉吧!主啊,请您看顾那些小鸟,保护那些害怕狂风肆虐的小树阳肝…··主啊!愿这一切都能实现!"
  孩子进入了梦乡。母亲把他安放在床上,用颤栗的嘴唇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又在炉前坐下来,为他组着毛衣。
时世与民族
  在黎巴嫩山麓,溪水宛如条条银丝在石洞淙淙流动。溪边坐着一位牧羊女,周围是一群骨瘦如柴的羊,在遍地荆棘中啃着干枯的草。姑娘望着天边的晚霞,好像在读着写在苍穹的册卷上的未来命运。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好似露珠缀在水仙花瓣上。悲伤使她张开嘴唇,长吁短叹,忧心如焚。
  傍晚来临,夜幕笼罩着群山。这时,一位老人墓然出现在少女面前。那老人银须垂在胸口,白发技在双肩,右手握着一把带齿的长镰。他开口说道,那声音好像海啸:
  "叙利亚你好!"
  少女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又是惶恐又是伤心,不禁声音发颤地问道:"时世老人,现在你又找我做什么?"
  随后,她又指着自己的羊群说道:
  "这群羊曾是满山遍野,现在就剩下这可怜的几只,它们不过是你贪婪的野心留下的残品。难道你还要从中再掠去一些吗?
  "这儿原是若原绿野,是你的铁蹄把它践踏,变成一片干旱的荒地。我的羊都曾经是吃着香花芳草,流出的乳汁洁白、甘美;如今它们都空着肚皮,为了免于饿死,去啃树根和荆棘。
  "时世呀!你要当心上帝的惩罚,离我远些吧!想起你的不公,我就不禁厌恶这人生;你的镰刀凶残无比,使我觉得活着还不如死去。
  "请你别再扰乱我的清静!让我独自一人在这儿饮着悲愤的泪水,呼吸着哀伤的气息!时世呀,你到西方去吧!在那儿,人们正在张灯结彩,欢度节日。你让我在这儿,在为你举行的追悼会上放声号哭吧!"
  老人把镰刀藏在了衣服里,用慈父般的目光看着少女,说道:"叙利亚!我从你那儿取走的仅是我馈赠的一部分。而我从不是强取豪夺,只是暂时借去;我遵守信义,定会归还给你。你要知道,你的姐妹——别的民族的一些福气,是用了原属于你的荣光,她们的权利也是穿上了原属于你的外衣。我同公正本是两位一体,因此我原先赠予你的,也应给予你的姐妹。否则,我无法让你们对我同样热爱,因为热爱只能平等相待。叙利亚!你同你的邻居埃及、波斯、希腊一样:他们都有同你的羊群相似的羊群,与你的牧场相似的牧场。叙利亚!你所说的衰落,我把它称之为必要的沉睡,随之而来的将是朝气蓬勃,充满活力。因为花儿只有枯死才会有重生,爱情只有离别后才会变得更加炽烈。"
  老人走近少女,伸手说道:"先知的女儿!让我们握握手吧!"于是她握住了老人的手,泪眼模糊地瞧着他说:"别了!时世老人,别了!"老人回答她道:"再见了,叙利亚!再见吧!"
  说罢,老人像闪电般地消失了。姑娘召唤着她的羊群,哺哺地说道:"会再见吗?能否再相见呢?"
在美神的宝座前
  我逃离开社会,在那广阔的谷地里徘徊:一时追随小溪流水,一时又倾听燕哨鸟啼,最后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树叶浓郁,遮天蔽日,于是我坐下来,沉思默想,向我的心灵倾吐衷曲。这颗心灵干渴难耐,它认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海市蜃楼,而可饮用的一切却又香无踪迹。
  我的头脑摆脱了物质的羁绊,而在幻想的天地中翩跃起舞。于是,我回首一望,只见一位少女仁立在我跟前。那是一位仙女,她没有什么穿戴打扮,只有一根葡萄藤遮着她的躯体,金色的长发上戴着一顶花冠。她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对这一奇遇的惊愕和不知所措,就说:"你别怕!我是森林之女。"她甜润的声音不禁使我恢复了镇静,于是我问:"像你这样的人怎会住在这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地?老实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又来自哪里?'北坐在草地上,说道:'饿是大自然的象征。我就是你的祖先崇拜的那位神女,他们在巴勒贝克、艾弗加和朱拜勒曾为我建筑过祭坛和庙宇。"我说:"那些庙宇早已夷为平地,我祖先的尸骨也已化为尘埃消失,有关他们崇拜的神袱和信奉的宗教,只是在断篇残简中可以找到只言片语。"她说道:"有些神是靠着他们的崇拜者生存而生存,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逝。有些神则有永世无穷的神性而长生不死。我的神性则来自你随处都会见到的美。这种美就是大自然的一切。这种美是丘陵间的牧人、田野中的农民以及在山与海之间漂泊的人们的幸福的开端;这种美是智者哲人登上真理宝座的阶梯。"我忐忑地低儒道:"美是一种威严可怕的力量。"她嘴角露出似花的微笑,目光显得仿佛能洞察人生的奥秘,说道:"你们人类总是怕这怕那,甚至连你们自己都害怕。天是安宁的起源,你们却怕;自然是舒适的摇篮,你们也怕。你们还害怕上帝,说他会震怒,会怀恨。其实,他不过是博爱与仁慈的化身。"
  沉寂了一会儿,在这片刻之间,不禁令人浮想联翩。我问她道:"这美究竟是什么?因为对它的介绍与认识众说纷坛,莫衷一是;同时,人们对它的赞美与喜爱也各不相同。"她说:"美是一种你为之倾心的魅力。你见到它时,甘愿为之献身,而不愿向它索取;你遇到它时,会感到心中仿佛伸出一双双手,要把它抱在怀中,放在心头;肉体把它看做一种考验,灵魂则把它视为一种思典;它会让哀乐协调,使悲喜交集;它隐蔽起来,你会看到;它默默无闻,你却知道;它寂静无声,你能听到;它是这样一种力量:起始于你最圣洁的心灵深处,结束于你的想像之处……"
  森林之女走近我,用她那香气袭人的双手蒙住了我的眼睛。她松开手时,我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那谷地中,于是我啼啼自语地往回走去:"美——就是你见到它,甘愿为之献身,而不愿向它索取。"
睿智的光临
  夜阑人静,睿智来到了我的床前。她像慈母般地瞧着我,抹去我的泪水,说道:"我听到了你心灵的呼喊,来到这里,将你安慰。你可以在我面前,敞开你的心扉,我会让光明充满你的心田。有什么疑问,你尽管提出,我可以为你指出真理之路。"于是我说:"睿智,告诉我!我是谁,怎么会来到这可怕的地方?这些宏大的愿望、这么多的书、这些奇怪的画都来自哪里?怎么会有这些像鸽群联翩的思想?这些反映自己意向的诗句和饶有趣味的散文有什么用?这些拥抱着我的灵魂、叩击着我的心、令人悲伤又令人欢喜的作品会有怎样的命运?我的周围为什么会有这些眼睛——它们看到了我的内心深处,却对我的痛苦不闻不问?这是些什么样的声音——它们对我的童年大唱赞歌,而对我现在的日子号哭伤心?青春是怎么回事——它玩弄我的意愿,蔑视我的情感,忘却昨日的功业,迷恋于当前的琐事,却又埋怨明天来得太慢?这世界是怎么回事——它带我走向何处,我不清楚。为什么它同我一道被人轻侮?为什么大地张开大嘴吞食人们的躯体,却又敞开胸怀让贪婪与野心安居?为什么人们明知前面有悬崖也要前去追求幸福:即使死神拍他的面额还要求生活的亲吻?为什么愿意花上懊悔一年的代价买得一分钟的快乐?为什么理想在呼唤,他却沉睡不醒?为什么他随同愚昧的溪流直到黑暗的海湾?睿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答道:"人呀!你想要用神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却要用人的思维去弄清楚来世的奥秘,这是极其愚蠢的。你到野外,会发现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而老鹰直向猎物扑去;你到邻居家去,会看到婴孩对光线感到惊奇,而母亲却在忙着家务事。你要像那蜜蜂一样,别去管老鹰的事情而浪费大好春光!你要像那个婴孩,为光线而高兴,别去管你妈妈的事情!你看到的一切,过去和将来都是为了你:那么多的书,那些奇异的画和美好的理想,是你先辈心灵的幻影。你写出的诗文,会连接你同你人类弟兄们的心:那些令人悲伤又令人欢喜的作品就是种子,往昔把它撒进心田,未来将会使它丰产;那玩弄你的意愿的青春,会打开你的心扉,让光明充满你的心;这张开大嘴的大地,是让你的肉体摆脱你灵魂的奴役;带着你前进的这个世界就是你的心,因为你的心就是你以为是一个世界的那东西;你认为愚蠢而渺小的人,他来自上帝,通过悲伤学习欢欣,从蒙昧中求得学问……"
  睿智把手放在我发烫的额头,说道:"向前进,切莫停!前面就是圆满的成功。前进吧!别怕路上多荆棘,因为它使之流出的只是腐败的血液。"
一个朋友的故事
  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在生活中走上了歧途的青年,是一个浪荡公子,拼命地寻欢作乐;我认识他,他像一朵娇嫩的鲜花,被轻浮的风吹进了声色犬马的波涛中。
  我知道,他在村里是个坏孩子:爬房上树,揭碎鸟巢,摔死雏鸟;撕烂鲜花,踩在脚下。我知道,他在学校不肯用功,一味胡闹,无法无天,到处捣乱。我知道,他在城里招摇撞骗,吃喝嫖赌,挥金如土,丢尽了父亲的脸面。
  不过我还是爱他,这种爱掺杂着怜悯.亦不无遗憾。我爱他,是因为他的胡作非为并非产生于一个卑鄙的灵魂,而是出自一颗软弱。绝望的心。人们啊!这颗心是迫不得已偏离了理智的道路,它时刻都想要再回到正途。因为青春常有夹着尘沙的风暴,使人们眼眯难睁,迷失途径,让他们长时间在很多方面都猎猎懂懂。
  我爱这青年,对他很忠诚。因为在我看来,他的良心像只鸽子,他的恶习像只鹰,那鸽子战败不是由于怯懦,而是因为敌人太凶,良心是一个公正而软弱的法官,软弱阻碍了他去实行自己的裁判。
  我说我爱他,这种爱通过各种形式表现出来:有时晓之以理;有时公平对待;有时则是期望与等待。我爱他,希望他心灵的阳光会驱散那一时恼人的阴霍。不过我不知道,污垢怎么能变得纯洁,凶残怎么会转为温顺,轻浮又怎能代之以理智。人只有事后才会得知,心灵怎样才会摆脱物质的奴役。只有日出有耀,才会知道花儿是如何嫣然微笑。
  日日夜夜,光阴在再,我无时无刻不在难过地想念着那位青年。一提起他的名字,我就不禁长吁短叹,忧心如焚,愁肠寸断。这种情形直至昨天。昨天我接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写道:
  "请到我这里来,我的朋友!我要向你介绍一位青年,你一定会高兴同他见面,认识他,你心里一定会喜欢……"
  我哺哺地说:"真倒霉!难道他是想要让我再交一个像他那样的朋友,使这可悲的友谊成双配对?难道他独自一人还不够典型,还不足以使人知道走上歧途的种种迹象?难道他现在是想要用他的伙伴的劣迹对这一典型加以补充,以使我一字不漏地读完物欲写成的这部经?"随后我又想,"我还是去吧!心灵可以靠它的睿智从带刺的鼠李丛中摘下果子,亦可用它的仁爱从黑暗中汲取光明。"人夜,我到了那里,发现那青年正独自一人在屋里读着一本诗集。我一面向他问候,一面对他竟手捧着那样一本书感到诧异。我问道:"那位新朋友在哪儿?"他说:"就是我,朋友!那就是我呀!"随后,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那种文静的样子,我从未见过。他瞧着我,眼中闪露出一种奇异的光,那目光可以洞察你的胸臆,熟知你的行动。就是那两只眼睛,过去我常端详它们,那时我从中见到的只有粗暴和凶狠,如今却变得目光炯炯,让人们心里充满柔情。然后,他开口说道——那声音我还以为是出自他人:"你童年认识的那位同学,青年时代的那位朋友已经死了。他的死使我得到了新生。我是你的新朋友,让我们一起握握手。"我握住他的手,——接触,就感到那手中随着血液流动着一个温柔的灵魂。原先那只粗硬的手已经变得柔嫩;那往日像老虎爪子的手指已经柔软得可以触动你的心。接着我问道——真不知我的话怎么会说得这样莫名其妙:"你是谁?怎样来的,又走向哪里?难道是圣灵使你脱胎换骨,成了圣徒,还是你在我的面前,将一个诗剧的角色扮演?"他答道:"是的,我的朋友!是圣灵降在了我的身上,使我变得圣洁了;伟大的爱情使我的心变成了洁净的祭坛。是女人,我的朋友!是我过去认为是男人玩物的女人,从黑暗的地狱中拯救了我的身心,在我的面前打开了天堂的大门,于是我走了进去。是真正的女性带我到她爱情的约旦河畔为我洗礼。那女性,我曾由于愚昧蔑视过她的姐妹,她却抬举我,让我登上光荣的宝座;由于无知,我曾玷污过她的同伴,她却使我纯洁——用她的情感;我曾用金钱奴役过她的同类,她却使我获得自由——用她的美。那女性曾使亚当被逐出乐园——由于他的懦弱和她强烈的意愿,而如今却使我重返乐园中——由于她的温情和我的顺从。"
  这时,我看着那位朋友,只见他两眼泪花闪闪,嘴角有一抹甜蜜的微笑,头上有一轮爱情的光环。于是我走到他跟前,吻着他的前额,以祈沾福,就像教土吻着祭台上的圣体。然后我向他告别。归途上,我前哺地摘咕着他说过的话:"那女性曾使亚当被逐出乐园——由于他的懦弱和她强烈的意愿,如今却使我重返那乐园中——由于她的温情和我的顺从。"
真伪之间
  生活带着我们走过一程又一程,命运使我们的境遇不断变迁。我们见到的只是一路崎岖坎坷;我们听到的一切都令人心惊胆战。
  美坐在他荣耀的宝座上,显露在我们面前,于是我们走近他,以思幕为名,弄脏了他的表服,摘下了他纯洁的王冠。爱情穿着温顺的衣衫,经过我们面前,于是我们有的人对他疑俱,躲在暗中窥探;有的人对他紧紧追随,冒他的名字,作恶多端。我们中的明智者把他看做
  典出《圣经》,传说耶田曾在约旦河畔接受过施洗者约翰的洗礼。是沉重的桂格,虽然他轻柔赛过鲜花的芳香,温顺胜过黎巴嫩的煦风。睿智站在街头巷尾,当众大声召唤我们近前,我们却认为那是荒诞,对他的追随者冷眼相看。自由邀请我们赴宴,享受他的美酒、盛筵,我们去了,嘴流馋诞,于是那宴会变得令人作呕,庸俗不堪。自然向我们伸出友好之手,要我们享受他的美,而我们竟害怕他的静温而投奔到城市里。在那里,我们越来越多,拥挤不堪,好似遇到狼的羊群,挤成一团。真情被孩子的微笑或是情人的亲吻领来看望我们,我们却在他面前关紧我们情感的大门,远离开他,好像一个龌龊的罪人。良心在向我们求救,灵魂在呼唤我们,我们却闭目塞听,冥顽不灵;如果有谁听到他良心的呼喊和灵魂的召唤,我们就会说,这人神经不健全,而与他疏远,不肯沾边。
  就这样,黑夜从我们身边经过,我们却浑浑噩噩。日子同我们握手,我们却既怕夜晚,又怕白天。神抵属于我们,我们却向泥土靠近。饥荒在噬食我们的力量,而我们走过生活的面包房,却不肯把它尝一尝。啊!生活是多么可爱,我们离生活却又是多么遥远!
致我的穷朋友
  你——生在苦难的摇篮里,长在屈辱的怀抱中,在专制豪门中消耗了自己的青春,在长吁短叹中啃着自己的面包,掺着滴滴辛酸泪喝着浑浊苦水的人;
  你——按照人类横暴的法律规定,抛妻离子,为名谓"义务"实为"野心"而卖命的士兵;
  你——在故土没有知音,在亲友中没有知心,甘愿嚼纸片喝墨水的诗人;
  你——为了一桩昏庸者坚持,改良者认为荒唐的区区小过,被投入黑牢的囚徒;
  你——天生丽质,使纨绔子弟见了穷追不舍,百般勾引,用金钱战胜了你的贫穷,让你先身后又抛弃了你,使你饮恨吞声,屈辱不堪的可怜姑娘;
  你们——我亲爱的弱者们,都是人类法规的牺牲品。你们不幸,这不幸是强者的蛮横、官府的暴虐、富人的俚吝。不良之徒的自私自利所造成的结果。
  不要绝望,不要垂头丧气!透过这世界的黑暗,透过钱财,透过乌云,透过以太,透过一切的一切,还存在一种力量,那就是真正的公正,真正的仁慈,真正的同情,真正的博爱。
  你们好似长在阴暗处的花,一有惠风徐来时,会把你们和种子带到阳光下,过上美好的日子。
  你们如同被冬雪压住身子的光秃秃的树,再有春来时,会使你们葱葱荒芜,枝繁叶茂。
  真理将会撕破泪容,让我们露出笑脸。
  我的弟兄们!我亲吻你们,我蔑视那些压迫你们的人。
田野中的哭声
  东方欲晓,晨德初露,我坐在田野里,同大自然倾心交谈。在那归真反步、美不可言的时刻,正值人们或酣梦未醒,或睡眼履眈之际,我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曲肽而枕,向我看到的一切探询什么是美的真谛,让眼前的一切告诉我,什么是真实的美。
  当想像把我同人世隔绝开来,幻觉揭掉了遮蔽住我主观意识的物质破布时,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在升华,致使我与大自然相亲相近,它为我阐释大自然的奥秘,让我通晓自然界万物的语言。
  我正在此情此景中,一阵微风从树丛枝叶间徐徐而来,它像一个贫苦无告的孤儿在长吁短叹。我问道:"习习的微风啊!你为什么叹息?"它答道:"炎炎烈日迫使我逃进了城里,可是在城里,我那纯洁的躯体却沾满了病菌,人类那有毒的气息也死缠着我不放。因此,我才这样忧伤。"
  我回眸向万紫千红的花儿望去,只见它们籁级摘下的不是露珠,而是泪水。我问道:"美丽的花儿呀,你们为什么要哭?"其中一朵花儿抬起它那俏丽的脸,说:"我们哭,是因为人们将来到这里,掐断我们的粉颈,把我们带进城里。我们是自由的人,他们却要把我们像奴隶一样卖掉。晚上,我们蔫了,他们就会把我们丢进垃圾堆里去。人类残酷的手将使我们离开故土——田野,我们怎能不哭泣?"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溪水像失去儿子的母亲似地在号哭,于是我问道:"甘美的溪水呀,你为什么哭泣?"它答道:"因为我不得不流进城里,但在那里,人们却鄙视我,他们用葡萄酒代替我饮用,而用我去为他们洗涤污垢。不久,我这冰清玉洁的身体就会变成污泥浊水。我怎能不号哭?"
  随后,我侧耳细听,又听到鸟儿仿佛号丧似地在唱一首悲歌,我就问道:"漂亮的鸟儿呀!你们在为谁号丧唱挽歌?"一只小鸟走近我,站在枝头上说:"人将带着一种该死的器具,像用镰刀割草似地把我们消灭掉。我们正在相互诀别,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谁会幸免于难。我们走到哪里,死神就跟随到哪里,我们怎能不号丧唱换歌呢?"
  旭日从山后冉冉升起,为树丛戴上了一项项金冠,我不由得想:"人类为什么要破坏大自然创建的东西呢?"
茅屋与宫殿之间
  夜幕降临了,富翁的公馆里灯火辉煌,仆人们身着丝绒的衣服,胸前的纽扣提亮闪光,一个个垂手直立在门口,等待着宾客的光临。
  乐队奏起了悦耳动听的曲子,王公权贵、名媛闺秀策马纷沓而至,他们一个个穿金戴玉,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傲气十足。
  男人们起身邀请女士翩翩起舞,于是大厅骤然间变成了一座花园;乐曲好似春风荡漾,吹得百花争艳,随风摇曳。
  夜半,抬来了桌子,摆上了珍控美味、琼浆玉液,于是献筹交错,直喝得一个个酷叮大醉。
  旭日临窗,那些权贵豪绅们在灯红酒绿中玩了一通宵之后,都精疲力竭了,这才散了场,各自爬上了松软舒适的床铺。
  夕阳西下,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站在一座小茅屋前叩门。门开了,他进了屋,微笑着向家人打招呼,然后在围火取暖的孩子们中间坐了下来。一会儿,妻子做好了晚饭,于是一家人围着木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饭后,他们坐在一盏油灯下,那油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昏黄的光亮。
  初更时分,他们不声不响地起身上床,酣然进入梦乡。
  晨德初露,那穷人就起了床,同妻子老小一起吃一点儿面包,喝几口奶,就肩荷大锄下了地,用自己的血汗浇灌这片土地,打下粮食,供昨夜那些花天酒地度良宵的富豪们挥霍。
  太阳从山后升了起来,炎炎似火,照在那农夫的头上;那些富翁们却仍在高楼大厦里高枕无优,酣然沉睡。
  这就是人类在岁月的舞台上长年演出的悲剧,喝彩叫好的观众不少;而深思熟虑,悟出真谛者则不多。
两个孩子
  国王站在王宫的阳台上,向庭院里前拥后挤的人们喊道:"我向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我向全国贺喜!王后生下了一个王子,他会为我尊贵的家族光宗耀祖,也会成为你们的骄傲和荣幸,他还要将我伟大的祖先留下的社稷继承。你们可以欢呼,歌唱!因为你们的前途从此就寄托在这贵胄身上。"
  人们又嚷又喊,欢呼声、歌唱声直冲云霄。这位小王子将养育在荣华富贵的摇篮,成长在威严显赫的宝殿,然后掌握臣民们的生杀予在大权,弱者的举止皆由他管:他们的肉体他可以任意役使,他们的灵魂他能够随便摧残。而人们竟为此欢呼、歌唱、就筹交错。
  全城的居民在赞美强者,鄙视自己,他们歌颂独裁者的名字,而天使却为这些人的渺小可怜而哭泣。与此同时,在一座破败的茅屋里,一位重病的少妇卧床不起,一个裹在破烂的权褓里的婴儿被她搂在滚烫的怀里。
  那女人年纪很轻,岁月却注定她一生贫穷,而贫穷就是不幸,因此人们对她不闻不问:她结了婚,但暴君害死了她那软弱的男人;她了然一身,上帝却在那天夜里给她送来了一位小客人;孩子使她捆住了自己的手脚,使她没有工作,无法生活。
  街市在人们喧闹过后重又变得安静。那可怜的女人把孩子放在怀中,瞧着孩子痛哭失声,仿佛她是要用自己清然而下的热泪为孩子施洗礼。她说道——那声音令人心如刀绞,五内棋焚:"我的心肝!你为什么要从那灵魂的世界降临?是想分担我的痛苦和不幸?还是对我的病弱表示怜悯?你为什么要离开天使和广阔的苍穹,而来到这充满不幸和屈辱的狭窄的人生?我只有眼泪呀,我的独根苗!难道你能靠眼泪而不用奶汁就能吃饱?难道我这两只赤裸的臂膀能代替布为你作衣裳?小牲畜可以吃草,在窝里过夜而安然无恙;小鸟可以啄食种子,愉快地睡在树枝上;可是你呀,我的孩子!有的只是我的病弱、呻吟和叹息!"
  说着,她紧紧地搂住孩子,似乎是想要使两个躯体会二为一。她眼望着天,大声哭喊:"主呀!请您将我们垂怜!"
  阴云消散,露出月亮的脸。月洒清辉,照进那小茅屋的窗里,溶溶月光倾泻在两具尸体上。
旅美派诗人
  赫利勒把诗歌的格律整理得有条有理,仿佛是把珍珠穿成一条条项链。如果他能想到这些格律会成为一条条准绳,人们竟用以去衡量才智;如果他能想到这些格律会成为一根根绳索,人们竟把思想的贝壳往上面控;那他一定会扯断自己穿成的项链,任那些珍珠落地四散。
  穆台奈比和伊本·法里德曾写下了不朽的诗篇。如果他们能预见到他们的诗作竟会成为一些人干瘪思想的源泉;竟会成为缓绳,牵制我们今天一些人的情感那么,他们一定会将自己的墨水泼在遗忘的石滩;让自己的笔杆在自己的手中折断。
  如果荷马、维吉尔、麦阿里、弥尔顿的魂灵得知,那仿佛是上帝的心灵化成的诗篇,竟在高门大户里的酒囊饭袋那儿停步不前,那么,这些魂灵一定会远离开我们的地球,而隐没在别的行星后面。
  我并非吹毛求疵、固执己见,不过实在不忍看到那些灵魂的语言竟在一群合人的嘴里乱传,不愿看到神灵的墨水流在一群招摇撞骗的家伙的笔端。并非是我一人对此表现出强烈不满,我看我不过是那众多的观看"青蛙"硬要把自己吹成"水牛"的人们中的一员。
  人们啊!诗是神圣的灵魂的体现。是微笑一一春风吹醒心田;是悲叹一人涕泣涟涟;是幻影——住在心中,供它营养的是灵魂,供它饮用的是感情。如果诗歌不是这样来的,那它就会像假基督,遭人唾弃。
  啊,诗神!啊,埃拉托!请你恕那些走近你的人们无罪!——他们夸夸其谈,说得天花乱坠,却不用他们的心灵、想像和思维向你顶礼膜拜。
  啊!诗人的灵魂!你们正在永恒世界的苍穹看着我们。我们本无缘走近你们的圣坛——你们曾用自己思维的珍珠和心灵的瑰宝将它装点,只是我们这个时代常常干戈相碰,又处处是工厂的嘈杂声,因此,我们的诗才应运而生,像火车一样冗长、笨重,像汽笛一样刺耳、难听。
  你们——真正的诗人,请原谅我们!我们从属于新大陆,一向把物质追求,因此,诗也成了物质,与心灵无缘,而通过人们的手交流。
    在日光下
    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事,
    都是虚空,都是扑风……
          ——传道书
  啊,在精神世界的太空中这游的所罗门的灵魂!啊,你这个脱去了物质的外衣——我们现在却还把它穿在身——的人!是你把这些话留在世上——它们出自软弱与绝望,又在躯体的俘虏群中,使软弱与绝望滋长。
  现在,你知道这人生有其意义,即使是死也不能使它隐去;但是,除非待到灵魂摆脱了肉体的羁绊,否则人们哪能认识到这一点?
  现在,你知道人生并非像捕风捉影,日光下也并非虚空,一切事物,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都在向真理运行;但我们这些可怜虫却将你的话奉若神明,牢记心中。我们一直以为这些话是至理名言,闪烁灵光,而实际上,你也知道,这些话都是瞎说乱讲,使人胡涂,让人绝望。
  现在,你当然知道愚蠢、邪恶和暴虐都自有一番天经地义的道理;而我们却只能通过睿智的表现、美德的成就和公正的结果看到什么是美。
  你知道悲伤和贫穷可以洗涤人的心灵;可是我们有限的头脑却认为世上应当存在的只有富足与喜幸。
  现在,你知道灵魂是在克服人生的种种艰辛,走向光明;我们却一直念念不忘你的话,说人只不过是个玩具,受神秘的力量操纵。
  你后悔了,认为自己不该散布那种精神——它使人们把现今的生活看得很淡薄,对未来的生活也不再追求,失去了信心;而我们却依然把你的那些话当成金科玉律,牢记在心。
  啊,安息在永恒世界的所罗门的灵魂!请你启示那些喜爱哲理的人们,别再那样悲观、绝望、萎靡不振。这也许可以成为并非有意犯下的错误的赎金。
展望未来
  从现实的墙后,我听到了人类赞美的歌声,听到了声声钟响把以太的分子振动,宣布在美的神庙开始了祈祷,那些大钟是力量用情感的金属铸成,然后那力量又把它安放在情感的圣殿——人的心田。
  从未来的后面,我看到人们跪倒在自然的胸膛上,面向东方,期待着晨光,那真理的晨光。
  我看到这城市已经淹没,成为遗迹,只留下一些颓垣断壁,一片废墟,向人们叙述着黑暗如何在光明面前战败而销声匿迹。
  我看到老人坐在杨柳树下,头顶着绿叶浓荫,孩子们坐在四周,听老人讲述往事轶闻。
  我看到小伙子们吹着短笛,弹着吉他,姑娘们肩披秀发,围着他们翩翩起舞,在素馨和茉莉花枝下。
  我看到男子汉们在收割庄稼,女人们帮助搬运,她们边干活边唱赞歌,笑在脸上喜在心。
  我看到妇女不再穿着破衣烂社,而是头戴花冠,打扮得花枝招展。
  我看到人和万物都亲密无间,群岛和蝴蝶可以安然地飞到人的跟前,成群的羚羊可以放心地走向水塘边。我没见到有谁一贫如洗,也没看到什么人纸醉金迷,看到的是平等互助,亲如兄弟。我没看到一个医生,因为人人都有知识和经验,会自己看病。我没看到教士,因为良心已经变成了最伟大的教士。我没看到一位律师,因为在人们中间,大自然代替了法院,为他们登记友好协约,使他们亲密无间。
  我看到人类已经认识到自己是万物的基石,从而昂首挺胸,不再狗苟蝇营。他们揭掉了混淆、暧昧的面纱,而变得眼亮心明,于是阴云在天空中写的字他们会阅读,清风在水面中绘的图他们能辨明,花儿气息的真谛他们知晓,鸟儿鸣爆的含意他们亦会心。
  在现实的墙后,俯视着后代的舞台,我看到美是新郎,心灵是新娘,而整个的人生如同"盖得尔之夜"一样。
幻想女王
  我来到了塔德木尔废墟。长途跋涉使我早已筋疲力尽,于是我躺倒在草地上,曲肽而枕。周围是一些巨大的石桩,岁月把它们连根拔起,又让它们卧倒在地,好似一场废战之后,沙场上留下的几具尸体。我不禁陷于还想、沉思:世上多少令人尊敬的庞然大物,到头来都化为尘埃、废墟,而区区草芥倒存留在世。
  夜幕降临时,互不相关的万物一起披上了静据的外衣,这时我感到周围阵阵馨香扑鼻,像陈酒佳酿,令人沉醉、痴迷。我不由自主地吸着这香气,感到像有很多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我的脑袋,会上我的眼皮,使我的心灵摆脱羁绊。接着,天摇地动,一股魔力把我抛起。随之,我发现自己落在一座花园里,园中奇花异葩争荣竞秀,令人难以想像的鲜美、艳丽;我的周围是一群少女,她们只以美为农,遮蔽着身体;她们轻盈地走在我的身旁,脚不沾草地;她们唱着用爱情的梦幻编出的歌曲,手中弹着象牙做的吉他,根根琴弦都是金丝。我来到一片空地,中央是一张帝王坐的宝座,上面镶嵌着珍珠宝玉,它向四周倾泻着彩虹的光辉:红、橙、黄、绿、青、蓝、紫。少女们站立在左右,更加高声地唱起赞美诗;她们都朝着一个方向望去,从那儿传来芳香醇郁。于是,从花涛香海中现出了一位女王,缓步向宝座走去。她坐下来时,一群鸽子洁白如雪,纷纷落在她的脚前,绕着她犹如一弯新月。
  少女们围绕在女王的身旁,齐声歌颂她的荣光,香烟袅袅,飘向云霄。我站在那里,观看着这人所未见的仙境,倾听着这人所未闻的妙音。
  这时女王将手一举,一切动静立即冥然而止。女王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使我的心灵抖颤,好像乐师的手轻拨琴弦。她的话语对周围的一切产生了魔力,好似一切东西都在谛听她侃侃而谈:"人啊!我是幻想舞台的女主人,是我邀请你前来参观;我是梦想森林的女王,是我让你站在我的面前。请你听从我的嘱托,并拿它在人们面前诉说:幻想之城好似新房,守门的是一个威严的巨人,只准穿着结婚礼服的人进门。这里是一座乐园,担任守卫的是爱神。谁若想过去,额头上需有爱情的烙印。这里是想像的田地:河水似酒,香气四溢,群鸟好似天使飞来飞去,花色迷人,芳香扑鼻,只有梦幻之子才能踏上这片土地。你告诉人们:我曾将一林盛满了欢乐的酒赐予他们,他们却将它倒掉了——由于愚蠢,于是黑暗之神又倒上了愁闷,人们却开怀痛饮,且喝得醉酝酿。你告诉人们:只有那些手指抚摩我的级带,两眼盯着我的宝座的人们,才会在人生的吉他上弹奏出美妙的乐音。以赛亚是用我的爱为线,把哲理穿成了诗篇;约翰是为我代言,叙述他梦中所见;但丁没有我的指点,就无法把魂灵的所在走遍。我是隐喻,同实际拥抱在一起;我是实际,表明心灵的孤寂;我又是证人,可以阐明神的业绩。请你对人们说:"思维有一片高于客观世界的领地,欢乐的云彩也不能搅混它的天际;而想像的图景则画在神的天宇,映照在心灵的镜子里,以便灵魂一旦摆脱尘世,它的希望便可以变成现实。"
  幻想女王以那具有想力的目光,将我吸吕咧她身旁。她亲吻着我发烫的嘴唇,说道:"你告诉人们这条真理:谁不在梦的舞台上度日,他就是岁月的奴隶。"
  这时,少女们的歌声直上云霄,香烟钦绕,遮住了视线,使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随后是地动天摇,于是我发现自己仍在那一片令人悲叹的废墟中。这时天已破晓,朝霞满天,似在微笑。我不禁前南说道:"谁不在梦的舞台上度日,他就是岁月的奴隶!"
致资难者
  责难我的人啊!请让我干然一身,别来扰乱我的清静!你的心中怀有男女之爱,也不乏天伦之情,我要求你以这种情感发誓:别管我的事情!
  别管我,让我做自己的梦!请你耐心等到天明,未来可以对我任意裁定。
  你对我提出忠告,怀着一片赤诚。然而这忠告不过是一种幻影,使得心灵访惶,不知何去何从,最后把它引向那种人生——生活像泥土似的呆板、僵硬。
  我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我要剖开自己的胸膛,把它掏出来托在手掌上,对它的奥秘追根究底,审视端详。因此,责难我的人啊!请别用你那信条的箭对我的心进行伏击,使它害怕,又躲藏进胸膛里去,而来不及倾吐它的隐秘,也未能尽其天职——那种义务本是主在用美与爱创造心时赋予它的。
  这里,旭日早已升起,处处可以听到夜鸟鸣哈百灵歌啼,桃金娘与紫罗兰花盛开,馨香扑鼻。我想要离开梦乡,随着洁白的羊群走去。责难我的人啊!别对我厉声中斥,也不要用森林的狮子和山谷的毒蛇吓唬我,让我惊惧。因为我的心灵不懂得忧虑;灾难未临头,它从不知事先警惕。
  请别对我责难,也莫向我说教连篇!因为灾难让我学得聪明了,泪水擦亮了我的两眼,悲伤教会了我心心相通的语言。
  请别对我提到那种种禁令!因为我的良心就是一个对我秉公而断的法庭:我如果无辜,它能维护我免受惩罚;我如果犯罪,它会让我得到应有的报应。
  瞧!爱的队伍在行进,美高举族旗在后面跟随,那吹奏欢乐进行曲的是青春。因此,责难我的人,请别阻止我!让我同他们一道前进!因为道路上铺着鲜花、香草,空气中馨香袭人。
  别再给我讲述什么利禄、功名!因为我的心灵早已听腻了这一套,不想再听;如今它所关心的是上帝的光荣。
  请别让我卷入政治和权势的纠纷!因为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祖国,所有的人类都是我的乡亲。
清语
  我的美人儿,你在哪里?你是在那小花园里给花儿浇水?——那些花儿喜欢你,像婴儿喜欢母亲的乳房;你是在内阁里?——在那里你曾为贞淑建起一座祭坛,我为此誓将自己的灵魂和余生奉献;你还是埋头在书堆里?一你虽富有神的睿智,却仍希望进一步从书中汲取人类的智慧。
  我知心的伴侣,你在哪里?是在神庙里为我祈祷,向神顶礼膜拜?还是在田野里,向大自然一令你赞叹、引起你梦想之所在——倾吐你的情怀?或者是在那些穷人的茅舍里,用你那颗善良的心将那些愁肠寸断的女人安慰,向她们布施,给她们以恩惠?
  你无所不在,因为你来自主的灵魂;你无时不在,因为你比时光还强有力。
  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幽会的那些夜晚?--心灵的光辉好像神圣的光轮照射在我们的周围,爱的天使围着我们翩跃,将圣灵的功绩颂赞。你是否还记得那些日子?——我们坐在树荫下,头上的枝叶把我们笼罩,似乎是要把我们与人类隔开,如同肋骨将心中神圣的秘密遮盖。你是否还记得我们走过的那些小路和坡地?——当年走过时,我们的手紧紧相握,手指像你的辫子编织在一起;我们的头相互依偎,仿佛是你保护着我,我保护着你。你是否还记得我来向你告别的时刻?--与我拥抱,又像圣母玛利亚似的吻了我,通过这一吻,我才知道:嘴唇一旦吻合在一起,就会带来一些不可言传的天机。这一吻,好似一首序曲,随之而来的是两人的叹息,那叹息就像上帝把拥变成人时吹的那一口气。那叹息比我们先进入灵魂的世界,宣布我们两个心灵的荣誉,它将呆在那里,直至我们与它相会,永在一起……随后,你又一再地吻我,流着泪对我说:"身体有些令人不解的要求、目的,因此,它们往往为种种尘世上的事物而匆匆分离;而灵魂则一直在爱情的手中保存,直至死神来临,把它们交付给上帝。去吧,亲爱的!生活既选派了你,你就要对她顺从。生活是一个美女,谁顺从她,她才会让他痛饮幸福的玉液琼浆。至于我,我有新郎,与我相依为命,那就是对你的爱情;我有长期举行的吉庆的婚礼,那就是对你的回忆。"
  我的伴侣,如今你在哪里?你是否在这更深人静的时分还未安眠?每当习习的晚风吹起,我都让它给你带去我的心声和胸臆。你是否正在注视着你心上人的画像?那画像如今同所画的人已经大不一样:过去那前额因你在近旁而高兴地舒展,如今悲郁却将阴影投在上面;过去那一对眼睛由于映照出你的美丽而显得神采奕奕,如今却已萎蔫、失神——由于悲伤的哭泣;过去那嘴唇由于你的亲吻而湿润,如今爱恋却使它干渴难忍。
  如今你在哪儿,我心爱的人?你可听见海外我的呼唤和我的哭喊?你可看见我的软弱、我的卑贱?你可知道我的耐性,我的坚忍?难道说空气中就没有什么魂灵,能传达一个垂死者的呻吟?难道说心灵之间就没有无形的线,可传送一个处于弥留之际的情人的悲叹?
  你在哪里,我的命根?我已悲痛欲绝,眼前一片漆黑。请你在空气中微笑,我就会振奋起来;请你在以太中呼吸,我就会复活、新生。
  你在哪里,亲爱的?你在哪里?
  啊!爱情多么伟大,我是多么渺小!
罪犯
  在路的中间,坐着一位行乞的青年。那青年本来身强力壮,如今却饿得瘦弱不堪。他坐在街头,向行人伸手乞求,低三下四地诉说自 己饿得难受,向善人们苦苦求救。
  夜幕笼罩,青年已经口干舌燥,却仍旧是饥肠精轭,两手空空。于是他起身走到城外,坐在树林中痛哭起来。随后,他抬起泪眼,望着苍天,饥饿难耐地说道:"主啊!我曾到财主、富翁那里找过工作,他们看我衣衫褴褛,竟把我赶走;我曾敲过学校的大门,他们因我两手空空,不让我进;我曾求人雇用,能让我糊口就行,可是倒霉透项,没人肯雇我做工。万般无奈,我才做了乞丐。可是生啊!人们见到我这副模样,却说:'这家伙身强力壮,施舍绝不能轮到懒鬼、二流子头上。'主啊!母亲按照您的旨意将我生下来,如今我由于您而存在,那么,为什么我以您的名义向人们乞讨,他们却不肯给我一口面包?"
  这时,这位走投无路的人骤然变色,从地上站起,他目光如炬,满脸怒气。接着,他折断了一根粗大的干树枝,握在手里,向城里一指,怒吼道:"过去,我曾想自食其力,用自己的汗水养活自己,但我却活不下去。今后我要靠双臂、靠武力去获取生活的权利!过去,我曾以仁爱的名义乞求一块面包,人们却对我置之不理;今后我要用邪恶的名义去夺取,而且还远不止此……"
  过了几天,这位青年为了抢夺项链,竟将不少人的颈项砍断,有谁敢阻止他的欲念,他就会让他们命丧九泉。他的钱财越来越多,性情却越来越凶残。强盗们对他宠爱,普通人提起他却心惊胆战。不久,埃米尔王委派他当了总督,替自己把那座城市掌管。
  就这样,由于人们的俚吝,把一个穷苦人变成了刽子手;由于他们的狠毒,使一个好人变成了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