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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 趣 篇




皮壳与内核
  我饮过杯杯苦酒,即使残汁剩液也似蜜甜。
  我攀登过艰途险径,最终都达到绿色的平原。
  我失散于夜雾中的每一位朋友,又都会在黎明的曙光中寻见。
  我曾多少次用坚忍的外衣掩饰自己的痛苦和烦恼,以为这样会得到补偿和缓解。不过,当我脱去外衣,却发现痛苦已转化为喜悦,烦恼已变作沉静与平和。
  我曾多少次与同伴行走在表象的世界,我心里说:"他多么愚笨,多么迟钝!"但是,我刚一踏入隐幽的世界,就发现自己的虚枉和武断,朋友的睿智和文雅。
  我曾多少次因自己的酒而醉倒,我把自己与酒友视作绵羊与豺狼。待酒醒之后,再看,我是人,他也是人。
  我和你们,人们哪,被我们周围的表象所迷惑,却对我们隐藏的本质视而不见。当我们中的一个绊跤时,我们说他堕落;当他蹒跚迟缓时,我们说他颓唐衰败;当他言语含混时,我们说他是哑巴;当他呻吟叹气时,我们说这是临终前的喘息,他快死了。
  我和你们,都专注于"我"的外壳和"你们"的表面,因此,我们看不见灵魂向"我"表露的东西和灵魂在"你们"身上隐藏的东西。
  既然我们带着向我们袭来的骄傲,疏忽了我们身上的真实,那我们还能干些什么?
  我对你们说,也许我的话是掩盖我真面目的面具;我对你们说,也对自己说,我们用眼睛看到的,不外乎是一团乌云,它挡住了我们用自己的目力应该看到的万物;我们用耳朵听到的,只不过是叮叮当当的声响,它歪曲了我们应该用自己的心灵去把握的东西。因此,当我们看到一个警察把一个人带到监狱去的时候,我们不应在二者谁是罪犯上下结论;当我们看到一个人浑身是血,另一个双手有染时,明智的做法是不要肯定哪个必定是杀人者,哪个必定是被杀者;当我们听到一个人在歌唱,另一个在痛哭时,我们且忍耐一下,直到我们能确实肯定谁是欢快者。
  不,我的兄弟!不要用一个人外在的东西去推断他的真实,不要把某人的一言或一行作为他内蕴的标识,因为也许那个口齿笨拙,声调含混,被你认作痴愚的人,他的直觉恰是智慧的道路,他的心田恰是悟性的栖息胜地;也许那个其貌不扬、生活粗劣、被你藐视的人,在大地上,是苍天的一份赠礼;在人们中,是上帝的一件赏赐。
  你可能在一日之内造访一座宫殿和一间茅屋。你从宫殿走出时,带着崇敬;从茅屋走出时,充满怜悯。但是,你若能撕碎你感觉织成的表象,你的崇敬定会减弱,降至遗憾的水平;你的怜悯定会改变,升到尊崇的高度。
  你可能在晨昏之间遇到两个人,第一个和你说话时,声音中带着风暴的喧嚣,动作上具有军旅的威严;第二个和你说话时,带着惶惊,声音颤抖,结结巴巴。于是你把果决、勇敢归于第一位;把无能、软弱归于第二位。但是,你若看到日月教他们去赴会危困,或去为某一原则作出牺牲,你一定会明白:厚颜、浮夸并非勇敢,羞赧、沉默并非怯懦。
  你可能从你居室向窗外眺望,你看到路上的行人中有一位修女走在右边,一位妓女走在左边,于是你立即说:"这个多高尚!那个多丑陋!"但是你若闭上你的双眼,倾听片刻,你就会听到太空中的一个轻如耳语的声音在说:"这一个用祈祷恳求我,那一个用痛苦恳求我,在她们两个的灵魂中,都有属于我的灵魂的一把伞。"
  你可能在大地上巡游,寻找你称为文明、进步的东西。你走进一座城市,这里宫殿巍峨,学院宏伟,街道宽阔,人们东来西往,行色匆匆。这个钻入地下,那个盘旋在空中,这个在捕捉闪电,那个在询问
空气。他们全都穿着匀称合体、制作精良的服装,好像在过节或参加 联欢。
   过了几天,你来到另一个城市。这里房舍矮小、街巷狭窄。天阴 下雨,全城就变成水乡泽国中的泥岛。太阳升起,城市又变成尘埃的
雾团。这里的居民仍然处在天然与淳朴之间,就像松弛的弓弦处在弓的两端间。他们走路慢慢腾腾,工作拖拖拉拉。他们看你时,眼睛后面似乎还有一双眼睛盯着离你老远的目标。于是你厌恶地离开了这座城市。你心里说:"我在那座城市看到的与这座城市看到的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像初生与垂死之间的差别。那里,强劲如涨潮;这里,孱弱如退潮。那里,轰轰烈烈如春夏;这里,无声无息似秋冬。那里,坚忍是青年,在园中欢舞;这里,颓唐是老翁,倒在灰堆中。"
  但是,你若能借着上帝之光去看这两座城市,那你一定会看到它们是同一座花园里的相似的两棵树。洞察力可能会把你的目光引向它俩的本质,那你就会看到,你以为正在上升的那一个只是行将破裂的闪闪发光的气泡;而你以为那满身颓唐的另一个,原是固定不变的隐蕴的本质。
  不,生命并非它的表象,而是它的内蕴;可见的东西并不在于它们的皮壳,而在于它们的内核;世人之本并不在于他们的面孔,而在于他们的内心。
  不,宗教并不在于教堂,寺庙所显现的那些,也不在于仪式、习俗所展示的那些,而在于隐藏在心灵中的,通过意念得到纯化后变为珍宝的东西。
  不,艺术并不在于你通过耳朵听到的一首歌的抑扬顿挫,或一首诗的词句铮铮;艺术也不在于你通过眼睛看到的一幅画的线条和色彩,而在于来到这首歌的抑扬顿挫中的那段无声的颤抖的空间距离;在于通过这首诗渗入你身心的那份宁静、孤独地长驻于诗人灵魂中的东西;在于这幅画给你以启示的、你凝视时所看到的比这幅画更远更美的东西。
  不,我的兄弟!昼夜并非它们的外观。我,行进于昼与夜的行列中。我并不在于对你说的这些话语,而在于这些话带给你的我的宁静的心曲。如此说来,在检查我隐藏的自我之前,你不应把我当成痴愚;在暴露出我因袭的自我之前,你不应把我视作天才;在窥见我的内心之前,你不要说"他是个吝啬者";在不了解我慷慨大方的背景之前,你也不要说"他是个慷慨者";在我的爱带着它的全部光与火向你清清楚楚地表现出来之前,你不要称我是爱者;在抚摸我带血的伤口之前,你也不要认为我无忧无虑,无牵无挂。我的心重负着累累果实
  我的心重负着累累果实,哪位饥饿者来采摘,来消受,来分享?
  在人们中间难道就没有一位斋戒者,以我的果实为晨斋,让我从丰腴的重担下获得一些快慰吗?
  我的心在金和银的重压下已精疲力竭,人们中有谁来装满他的衣袋,从而减轻我的负担?
  我的心满载着岁月的陈酿,哪一位焦渴者来斟饮,来满足?
  这是一位站立街心的男人,他向过往行人伸出捧满珠宝的手,呼唤着他们:"行行好吧!从我这里拿些去吧!发发慈悲吧!把我这儿的东西拿去吧!"可是人们仍然走着,头也不回。
  噢,但愿他是一个乞丐,向过往行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收回时仍是一只空空的颤巍巍的手!但愿他是一个失明的瘫痪者,人们从他面前走过,却不理不睬!
  这是一位慷慨的富人,他在人迹罕至的荒野和山麓间竖起了他的帐篷,每晚都点燃起接待宾客的明火,并派他的仆人去路边守候,他们也许能给他带回一位可以热情款待的客人。但是这些道路都很吝啬,既不慷慨地给他送来一个领受馈赠的人,也不派来一个求告者。
  噢!但愿他是一个被遗弃的贫者!
  但愿他是一个四处飘零的游荡者,手持一根拐杖,肘挎一只水罐。当夜晚降临时,弯曲的小巷将他和他那些四处飘零的乞丐伙伴聚在一起。于是他坐在他们的身旁,同他们分享施舍的面包!
  这是一位最了不起的国王的公主,她从睡梦中醒来,起身下了床榻,穿上红衫绿裙,戴上珍珠宝石,头发洒上麝香,手指浸过龙涎香,然后信步走出,来到她的花园。她漫步时,露珠儿打湿了她的衣招。
  在夜的静谧中,最了不起国王的公主正在她的花园中寻觅她的情人。可是在她父亲的王国里没有她所爱的人。
  噢,但愿她是一位农夫的女儿,在山谷放牧着她父亲的羊群,黄 昏时,回到她父亲的茅舍,脚上是与世隔绝的尘埃,衣袂间飘出的是果园的馨香。但等夜深人静,四邻睡去,她便偷步轻履,来到她的情人翘首等候她的地方。
  但愿她是一位修道院里的修女,把她的心灵当炉香一般焚烧,于是空气中传遍她心灵的芬芳;她把她的灵魂当蜡烛一般点燃,于是天空负载着她的灵光;她跪着祈祷,于是神秘的幻影将她的祈祷送至时间的宝库,那里,在爱恋者的热情和孤独者的忧思旁边,保存着虔诚者的祈祷。
  但愿她是一位年迈的老框,与分享过她青春时光的人一起坐在阳光下取暖!这总比她是一位最了不起的国王的公主,在她父亲的王国里没有谁把她的心当面包吃,把她的血当美酒饮要强!
  我的心因它的累累果实而沉重。在大地上,有一位饥饿者来采摘、来他享吗?
  我的心满载着它的醇酿,哪位焦渴者来斟饮,来满足?
  噢,但愿我是一棵不开花不结实的树!因为丰产的痛苦比不孕的痛苦更甚;无人求取的富者的痛苦,要比无人施舍的穷人的失望更为可怕!
  但愿我是一口枯井,人们向我抛下石头!这也比我是一眼活泉,焦渴者跨越我却不取饮要强。
  但愿我是一枝被踩碎的芦苇,这也比我是某家的一支银弦的吉他要强:这家的主人手指折断,他的亲人又都是聋子!
岸边一捧沙
  爱情的忧愁歌唱着,知识的忧愁谈论着,欲望的忧愁悄语着,贫穷的忧愁号哭着。但是,还有一种忧愁,比爱情更深沉,比知识更高贵,比欲望更有力,比贫穷更苦涩。不过,它哑然无声,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当你遇遭不幸,向邻居诉说时,你正将自己心灵的一部分托付给他。倘若他胸怀宽阔,他会感谢你;倘若他气量狭小,他会鄙视你。
  进步并非改善"曾经",而是走向"将要"。
  贫乏是遮掩骄傲的面纱。诉求是覆盖艰难的面具。
  野蛮人饿时,从树上摘果子吃;文明人饿时,则从摘果子的人的买主的买主的买主那里买果子吃。
  艺术是从明显的已知向隐秘的未知迈出的一步。
  有些人诱使我对他们表示忠诚,以便享受对我表示宽容的滋味。
  除非一个人认为我亏欠着他,否则我不会了解他的内心。
  大地呼吸,我们诞生;大地休息,我们死亡。
  人的眼睛是显微镜,它照出的世界比实际的要大。
  在那些视无耻为勇敢,现温柔为软弱的人面前,我是无辜的。
  在那些把絮叨当成知识、把沉默当成痴愚、把做作当成艺术的人的面前,我是无罪的。
  我们认为难行之事,可能有捷径通达。
  他们对我说:'林若看见一个奴隶睡着,别唤醒他,也许他正在梦着他的自由。"我对他们说:"你若看见一个奴隶睡着,就把他唤醒,同他谈说自由。"
  反对在聪明之中级别最低。
  美将我们俘虏,但更美却将我们释放,甚至从她自身里。
  热情是一座火山,山顶上不会长出犹豫之草。
  文学家由思想和感情缔造,然后被赋予语言;研究者由语言缔造,然后被赋予一点思想和感情。
  河流执着地奔向大海,不管水磨轮子是破是好。
  你吃得快,走得慢,何不用脚吃、用手走呢?
  只有你眼中的世界变小,你的快乐或忧愁才变大。
  科学是催发你的种子,而不是向你播撒种子。
  我不憎恨,除非用憎恨作自卫的武器;不过,我决不使用这种武器,除非我是个弱者。
  如果耶稣祖父的祖父知道自身隐藏的秘密,那他定会庄严地立于自己的面前。
  爱是颤抖着的幸福。
  他们以为我目光敏锐,是因为我从筛孔里看他们。
  我刚一感到寂寞的痛苦,人们就称赞我的缺点——絮叨;批评我的优点——缄默。
  在人们中间,有一些未杀人流血的凶手,未偷过东西的窃贼,只说真话的骗子。
  需要证明的真理是半个真理。
  你们何不让我远离那不哭泣的智慧,不微笑的哲学,不向儿童弯腰的伟大?
  被万物表象所遮蔽,因着万物而存在,存在千万物之中并属于万物的智慧世界啊!你听着我,因为你是我的现时,我的自身;你看着我,因为你是一切有生命的事物的目光。请你在我的灵魂里抛下一粒你智慧的种子,好让它成长于你的森林,并提供你的一个果实。阿门!
七个阶段
  我的心曾忧伤过七次:第一次是当它想通过卑贱之路获得升腾时;第二次是当它在瘫痪者面前肢足而行时;第三次是当它在难易间进行选择而选择了易时;第四次是当它犯了错误却因别人的错误而自慰时;第五次是当它软弱地忍耐且把这忍耐说成是强大时;第六次是当它面对生活的泥潭而卷起尾巴认输时;第七次是当它站在上帝面前高唱圣歌而以为唱圣歌是它的一种美德时。
 我的心灵告诫我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热爱人们所憎恶的事物,真诚对待人们所仇视的人。它向我阐明:爱并非爱者身上的优点,而是被爱者身上的优点。在心灵告诫我之前,爱在我这里不过是两根相近的立柱间一条被拉紧的细线,可是现在爱已变成一个始即终、终即始的光轮,它环绕着每一个存在着的事物;它慢慢地扩大,以包括每一个即将出现的事物。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看被形式、色彩外表遮掩了的美,去仔细审视人们认为丑的东西,直到它变为在我认为是美的东西。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所看到的美不过是烟雾间颤抖的火焰。可是现在,烟雾消失了,我看到的只是燃烧着的东西。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倾听并非唇舌和喉咙发出的声音。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听觉迟钝,只听到喧闹和呼喊。可是现在,我能倾听寂静,听到它的合唱队正唱着时光的颂歌和太空的赞美诗,宣示着隐幽的奥秘。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从榨不出汁,盛不进杯,拿不住手,碰不着唇的东西中取饮。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的焦渴是我倾尽溪涧和贮池中的水浇熄的灰堆上的一粒火星。可是现在,我的思慕已变为我的杯盏,我的焦渴已变为我的饮料,我的孤独已变为我的微醉。我不喝,也决不再喝了。但在这永不熄灭的燃烧中却有永不消失的快乐。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触摸并未成形和结晶的东西,让我知道可触知的就是半合理的,我们正在捕捉的正是部分我们想要的。在我的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冷时满足于热,热时满足于冷,温和时满足于冷热中的一种。可是现在,我捕捉的触觉已经分散,已变成薄雾,穿过一切显现的存在,以便和隐幽的存在相结合。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去闻并非香草和香炉发出的芬芳。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每当我欲亭馨香时,只能求助于园丁、香水瓶或香炉。可是现在,我嗅到的是不熏燃和不挥发的馨香,我胸中充溢的是没经过这个世界任何一座花园,也没被这天空的任何一股空气运载的清新的气息。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在未知和危险召唤时回答:"我来了!"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只在熟悉的声音召唤时才起立,只在我踏遍走熟的道路上行走。可是现在,已知已变成我奔向未知的坐骑,平易已变成我攀登险峰的阶梯。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用自己的语言——"昨天曾经……"。"明天将会……"——去衡量时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以为"过去"不过是一段逝而不返的时间,"未来"则是一个我决不可能达到的时代。可是现在,我懂得了,眼前的一瞬间有全部的时间,包括时间中被期待的、被成就的和被证实的一切。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用我的语言——"在这里"、"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去限定空间。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立于地球的某一处时,便以为自己远离了所有其他地方。可是现在我已明白,我落脚的地方包括一切地方,我所跋涉的每一段旅程,是所有的途程。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在周围居民酣睡时熬夜,在他们清醒时人睡。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在自己的睡榻上看不到他们的梦,他们在他们的困吨中也寻不到我的梦。可是现在,我只是在他们顾盼着我时才展翅道游于我的梦中,他们只是在我为他们获得自由而高兴时才飞翔于他们的梦中。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不要因一个赞颂而得意,不要因一个责难而忧伤。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一直怀疑自己劳动的价值和品级,直到时日为它们派来一位褒扬者或低毁者。可是现在,我已明白,树木春天开花夏天结果并不企盼赞扬,秋天落叶冬天凋敝并不害怕责难。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明白并向我证实:我并不比草莽贫贱者高,也不比强霸伟岸者低。在心灵告诫我之前,我曾以为人分为两类:一类是我怜悯或鄙视的弱者,一类是我追随或反叛的强者。可是现在我已懂得,我是由人类组成一个集体的东西组成的一个个体,我
的成分就是他们的成分,我的蕴涵就是他们的蕴涵,我的希冀就是他们的希翼,我的目标就是他们的目标。他们如果犯了罪,那我也是罪人;他们如果做了某件好事。那我也以这件好事而自豪,他们如果站起身来,那我也一同起立;他们如果落坐,那我也一同落坐。
  我的心灵告诫我,它教我知道:我手擎的明灯并不专属于我,我唱着的歌也不是由我的材料谱成。如果说我带着光明行走,那我并不就是光明;如果说我是一把被上好弦的琴,那我并不是弹奏者。
  兄弟!我的心灵告诫了我,教育了我。你的心灵也告诫过你,教育过你。因为你我本是彼此相似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我谈论着我,在我的话语中有一点争辩;你掩饰着你,在你的隐匿中有一种美德。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难题,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瑰丽。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连同其中的种种企图和目的,我有我的黎巴嫩连同其中的种种梦幻和希冀。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那就请以它而满足;我有我的黎巴嫩,只满足那绝对的纯粹。
  你们的黎巴嫩是时日企图解开的政治死结;我的黎巴嫩则是巍峨高耸,直插蓝天的山岳。
  你们的黎巴嫩是宗教首领和军队司令的棋盘;我的黎巴嫩则是我看厌这运转在轮子上的文明面孔时,带着灵魂进入的圣殿。
  你们的黎巴嫩是两个人:一个纳税,一个收款;我的黎巴嫩则是一个人:他倚臂于雪松前下,除上帝和阳光外他摒弃一切。
  你们的黎巴嫩是港口、邮政、贸易;我的黎巴嫩则是悠远的思想,炽热的感情,大地在天空耳畔轻轻说出的神圣语言。
  你们的黎巴嫩是职员、工人、经理;我的黎巴嫩则是青年的抱负,中年的决心,老年的睿智。
  你们的黎巴嫩是各种各样的代表团、委员会;我的黎巴嫩则是狂风遮天、瑞雪盖地之夜炉边的聚会。
  你们的黎巴嫩是形形色色的教派和政党;我的黎巴嫩则是攀登岩石、追逐溪流、在广场上玩球的少年。
  你们的黎巴嫩是演讲、报告、论辩;我的黎巴嫩则是黑鹏的啼哨,白杨树和冬青椒枝条的沙响,山洞中飘荡的管衡的回声。
  你们的黎巴嫩是掩盖于虚假聪明面纱下的谎言,是隐藏在效法和修饰外衣下的伪善;我的黎巴嫩则是一个朴素而袒露的真理,临池揽照,看到的只是自己宁静的面孔和舒展的表情。
  你们的黎巴嫩是纸面上的法律、条款,卷宗里的契约、合同;我的黎巴嫩则是生命奥秘中的一种秉赋,它不知自己对此已了然尽知;是醒觉中摸索到幽冥世界边缘的思念,它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们的黎巴嫩是一位手把胡须,蹩额皱眉,只顾自己的老翁;我的黎巴嫩则是一位矗立像塔、微笑似晨,念人如己的青年。
  你们的黎巴嫩与叙利亚时分时合,若即若离;我的黎巴嫩则不合不分,不亢不卑。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嗣,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
  天哪,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嗣是些什么人?
  何不审视片刻,稍作一顾,让我给你们看看他们的真面目:
   他们的灵魂诞生在西方人的医院里。
   他们的头脑在扮演慷慨者角色的贪婪者怀抱里开窍。
  他们是一些柔弱的枝条,左摇右摆,却了无意志;昼夜战栗,却全 然不知。
  他们是这样一只航船:它与风浪搏击,却既无舵也无帆,它的船 长优柔寡断,它的港口是魔窟。——噢,欧洲所有的首都难道不都是
魔窟吗?
   他们是些能言善辩的强人壮汉,可这只表现在他们彼此之间;在 洋人面前,则是些哑口无言的松包软蛋。
   他们是热情洋溢的自由主义者,改良主义者,改革家,但只发表 在他们的报刊上和讲坛上;在西方人面前,则是些唯唯诺诺、惟命是
从的守旧者。
  他们是些像青蛙一样鼓噪不休的人,说什么"我们已摆脱了残暴的宿敌"。但他们残暴的宿敌仍然潜伏在他们的体内。
  他们是这样一些人:在殡葬队伍前面吹吹打打,手舞足蹈,等到他们遇见迎亲的队伍时,他们的吹奏却变为号丧哭泣,他们的舞蹈却变为捶胸顿足。
  他们只懂得钱袋饥饿,一旦他们碰到精神上的饥渴者,便嘲笑他,转身走开时还说:"这不过是一个在梦幻世界里漫游的骑士!"
  他们是这样一批奴隶:当岁月用闪闪发光的镣铐换下他们生锈的镣铐时,便以为自己变成了绝对自由的人。
  这些就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嗣。在他们之中有谁能代表黎巴嫩岩石中的意志?巍峨中的高贵?水泉中的甘美?空气中的芳馨?在他们之中有谁敢说:"如果我死去,我丢下的祖国要比我出生时见到的祖国有点起色。"在他们之中有谁敢说:"我的生命曾是黎巴嫩血管里的一滴血,她眼睑间的一滴泪或她嘴角上的一个微笑。"
  这些就是你们黎巴嫩的子嗣。在你们眼里他们是多么高大!在我眼里他们是何等渺小!
  不过,稍等片刻,听我给你们说说我的黎巴嫩儿女:
  他们是把荒滩野地变成花圃果园的农夫;
  他们是赶着羊群从一个山岗走向另一个山岗的牧人,羊儿生长繁衍,给你们提供肉以为食,毛以为穿;
  他们是葡萄园的园丁,把葡萄榨成酸汁,把醇汁炼为蜜浆;
  他们是种桑养蚕的父亲,纺绸织缎的母亲;
  他们是收割庄稼的丈夫,聚敛柴薪的妻子;
  他们是泥瓦工,陶瓷工,编织工和铸钟造铃的匠人;
  他们是把自己灵魂倾注于新杯盏中的诗人,是吟诵民谣俚曲的天性纯朴的自然歌手;
  他们是那些离开黎巴嫩时只有心中的热情和手臂上的意志,归来时却手捧大地上的财富,头戴桂冠的人;
  他们是那些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征服环境,无论出现在何处都会赢得人心的人;
  他们是生于低矮茅舍,死于科学殿堂的人。这些才是黎巴嫩的儿女;他们是风吹不灭的灯,时依不腐的盐;
  他们是那些迈着坚定步伐奔向真理、美和完善的人。
  一百年后,你们的黎巴嫩和你们黎巴嫩的子嗣们还会留下些什么呢?告诉我,除了松词、谎言和愚钝,你们给明天留下什么?难道以为时间将会在它的记忆中保存谄媚和欺骗?
  难道你们以为时间会在它的衣袋里储存死亡的身影和坟墓的气息?莫非你们以为生命会用破烂的衣衫去遮盖它赤裸的身躯?我对你们说,——事实为我作证:"村夫在黎巴嫩山麓栽种下的橄榄树,定会比你们已经和将来成就的一切业绩都更恒久;小牛在黎巴嫩田野上拉的木犁要比你们所有的希冀和抱负更光荣、高贵!我对你们说,万物的良心在倾听着我:黎巴嫩高原上采豆女的歌声,定会比你们中最体面、最有规模的冗言赘语更有生命力!我告诉你们吧,你们是微不足道的,假如你们知道你们微不足道,那么我对你们的厌恶就会变成某种同情和怜悯,但你们并不知道。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嗣,你们若能满足于空洞的气泡,那就满足于它和他们吧!而我,则以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为满足;在我的满足中有甘甜、宁静与安逸。
大地
  大地不情愿地从大地中迸裂出来,
  然后,大地在大地上洋洋得意,高视阔步,
  大地靠大地建起宫殿、高塔、庙宇,
  大地在大地上创立神话、法律,
  之后,大地厌倦了大地的工作,便用大地的光环编织幻影、空想。清梦。
  之后,大地的睡意诱惑着大地的眼帘,于是她睡着了,睡得平静。深沉、长久。
  之后,大地呼唤着大地,说道:"我是母腹,我是坟墓。我将永远如此,直到星辰消逝,太阳化为灰烬。"  昨日·今日·明日
  我对我的朋友说:"你瞧,她正倚偎在他的臂弯间,昨天她还倚偎在我的臂弯间呢。"
  他说:"明天她将倚偎着我的臂弯。"
  我说:"你看,她正坐在他的身边,昨天她还坐在我的身边呢。"
  他说:"明天她将坐到我的身边。"
  我说:"你没看到么,她正在喝他杯中之酒,昨天她还从我的怀中吸饮呢。"
  他说:"明天她将与我同饮。"
  我说:"瞧啊!她正用充满爱意的目光凝视着他,昨天她还凝视着我呢。"
  他说:"明天她将凝视着我。"
  我说:"你听,她正在他耳畔低声唱着情歌,昨天她还在我耳畔吟唱这些情歌呢。"
  他说:"明天她将在我耳畔吟唱。"
  我说:"看哪,她正和他拥抱呢,昨天她曾拥抱着我。"
  他说:"明天她将拥抱我。"
  我说:"她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女人!"
  他说:"她,就像生命,为所有人所占有;她,如同死亡,征服着所有的人;她,又好似永恒,包容着所有的人。"
完美
  你问我,兄弟,人何时能变得完美。
  请听我的回答:
  当人感到他是无际的天空,是无边的大海,是永远燃烧的烈火,是永恒闪耀的光芒,是狂卷或平息的风,是电闪雷鸣降雨的云,是吟唱或哀泣的小溪,是春天开花秋天落叶的树木,是高耸的山峦和低洼的狭谷,是肥沃或贫瘠的土地时,他正在走向完美。
  假如人能感到这一切,他就走出了通向完美的一半路程。他如果想达到完美的终极目标,那就应感知自己的本质,知道自己是一个依赖着自己母亲的孩子,是一个对自己孩子负有责任的长者,是一个失落于自己信仰和爱情之间的青年,是一个与自己过去和未来进行搏斗的中年人,是一个隐居在自己茅庵中的膜拜者,是一个关押在自己监狱中的囚犯,是一个埋首于自己书斋和纸堆中的学者,是一个处在自己夜的黑暗和昼的黑暗中的愚人,是一个置身于自己信仰的繁花与孤寂的荆棘间的修女,是一个处于自己软弱的犬齿和需求的利爪间的妓女,是一个处在自己的苦涩和屈从间的贫者,是一个陷于自己的贪欲和偏就间的富豪,是一个置身于自己黄昏的雾和魔术的光之间的诗人。
  如果人能经历和了解这一切,他就会达到完美,成为上帝影子中的一个影子。       独立与红毡帽
  不久以前,我读了某位文学家的一篇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愤然而起,对叙利亚开往埃及的某一条法国轮船的船长和船员表示抗议。因为当他在餐桌边就座时,这些人曾强迫他或试图强迫他摘下他的红毡帽。众所周知,在天花板下脱帽本是西方人的习惯。
  这一抗议令我吃惊,因为它向我表明,东方人对其个人生活中的某种象征是多么执着。
  我佩服这位叙利亚人的胆量,就像我有一次曾对一位印度王子表示钦佩一样。那次我邀请他出席观看意大利米兰城的一次歌剧演出,他对我说:"如果你邀请我去访问但丁的地狱,我会随你欣然而往。但我不能在一个禁止我缠头巾和抽烟的地方落座。"
  是的,我看到东方人执着于他的某些信条,即使对他的民族习俗的某个影子也紧紧抓住不放,这使我惊讶不已。
  不过,我的这一惊诧不会也决不可能抹掉它后面的那些与东方人的本性、东方的种种嗜好与说法相联系的粗鄙事实。
  这位认为在洋人轮船上脱掉红毡帽是件难事的文学家,如果能够想到,这一高贵的红毡帽本是在一家洋人的工厂里造出来的,那么对他来说,不论在任何地方,任何一条洋人船上,脱掉毡帽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了。
  假如我们的文学家想到,在区区小事上的个人独立性,过去和将来都取决于科技独立和工业独立这两大独立的话,那么,他就会顺从他不声不响地摘掉红毡帽。
  假如我们的朋友想到,精神上和心智上均受奴役的民族,是不能靠她的衣着、习俗成为自由人的。
  假如他想到了这些,他就不会写他那篇抗议文章了。
  如果我们的文学家想到,他的叙利亚祖父,曾乘着叙利亚船,穿着叙利亚人手纺织缝制的衣服,航海到埃及,那我们的自由的英雄,就只能穿着国产的衣服、只能乘着由叙利亚船长和叙利亚海员掌舵航行的叙利亚船去埃及了。
  我们勇敢的文学家的不幸,就在于他反对结果而未曾注意到原因,故在赢得本质之前已被偶发现象所控制。这是大多数东方人的情形。他们不愿意做东方人,——在无聊琐碎的小事上除外,与此同时他们却以他们从西方人那里模仿来的东西为荣,那些东西既不无聊,也不琐屑。
  我要对我们的文学家和所有戴红毡帽的人士说:你们何不用自己的手去制作你们的红毡帽,然后在轮船的甲板上,或在高山之巅,或在幽谷深涧,去斟酌如何处置你们的红毡帽呢?
  上天有知!这些话不是为红毡帽而写,也不是为红毡帽在天花板下或银河下是脱是戴而写。上天有知!这些话是为一个比所有红毡帽都久远的问题而写;这个问题悬于每个人的头上,悬于每个颤抖的身躯之上。
 大地啊!
  大地啊,你是多么瑰丽!多么灿烂辉煌!
  你对光明的屈从是何等彻底,你对太阳的归顺是何等高贵!
  你配上傅影时有多么典雅!你蒙上面纱时有多么俏丽!
  你黎明的歌声多么甜蜜,你夜晚的呼唤是多么可畏!
  大地啊,你多么完美,多么壮丽!
  我跨越过你的平原,攀登过你的高山,降临过你的狭谷,爬上过你的危岩,进入过你的洞穴。因此我懂得:你的梦幻在平原,你的尊严在高山,你的平静在幽谷,你的意志在岩石,你的隐秘在洞穴。你呀,你是带着力量的广阔,带着谦虚的高耸,带着上升的沉降,带着坚强的轻柔,带着隐秘的明朗。
  我航行过你的大海,跋涉过你的河川,追逐过你的溪涧,所以我听到永恒以你的潮汐谈话,时光在你的高原丘陵间吟唱,生命与生命在你的山坡小径上彼此呼唤。你呀,你是永恒的唇与舌,时光的弦与指,生命的思想与阐释。
  你的春天唤醒了我,把我送到你的林间,在那里,你的馨香气息轻烟般袅袅上升。你的夏天让我在你的田野上落坐,在那里,你的努力凝聚成果实。你的秋天让我在你的葡萄园里停步,在那里你的血流淌成酒。你的冬天领着我来到你的睡榻,在那里,你的纯洁飘散成雪片。你呀,你是带着春天的馨香,带着夏天的慷慨,带着秋天的丰裕,带着冬天的纯洁。
  在朗朗的夜色中,我开启了我心灵的门窗,重负着自己的种种欲望,被戴着自己自私的枷锁,走到你的面前,发现你正凝视着众星辰,而她们正向你微笑。于是我抛去了自己的枷锁和重负,明白了心灵的居所正是你的天空,它的欲望就在你的欲望中,它的安全就在你的安全中,它的幸福就在星星撒落于你身上的金色纤尘中。
  在阴云密布的夜晚,我厌倦了自己的粗疏、僵化和迟钝,来到你的身旁。于是发现你是一位用风暴武装起来的可畏的巨人,你正用你的现在与你的过去战斗,用你的新与你的旧搏击,用你的道劲去瓦解你的软弱。于是我明白了,人类的制度就是你的制度,人类的法律就是你的法律,人类的规范就是你的规范。谁不用自己的风暴吹折自身的枯枝,谁就会厌倦萎靡而死;谁不用自己的革命撕碎自己的败叶,谁就会默默而亡;谁不用遗忘为已逝的往昔人殓,谁就会成为往昔业绩的殓衣。
  大地啊!你是多么慷慨!多么宽容!
  你对你的孩子们,那些离开自己本质走向虚妄,迷失在他们已达和未尽之间的人,是何等怜悯同情啊!
  我们吵闹,你微笑。
  我们坚持,你否定。
  我们亵渎,你祝福。
  我们抹黑,你赞美。
  我们酣睡而天梦,你却梦于永恒的清醒之间。
  我们用剑和矛刺伤你的胸膛,你却以油和药膏把我们的伤口涂遍。
  我们把骷髅和白骨植于你的庭院,你却让它长出白杨和垂柳。
  我们把腐尸交你寄存,你却让我们的打谷场堆满稼禾,让我们的酿酒厂堆满葡萄。
  我们用血污浸染你的容颜,你却用多福河水清洗我们的面颊。
  我们提取你的元素用来制造枪炮炸弹,你却撷取我们的元素用来构成玫瑰与百合。
  大地啊,你是多么有忍耐力!你的同情心又何其多!
  大地啊,你是什么?你是谁?
  你是上帝从宇宙的东方向宇宙的西方巡游时从他脚下升起的一粒尘埃?还是永不熄灭的熔炉中迸出的一颗火星?
  你莫非是一颗果核,它被抛向太空的田园,以便靠它内核的意志冲破皮壳,像航标一样升上太空之顶?
  你是巨人群中某个巨人血管里的一滴血?还是他额上的一滴汗?
  你可是太阳慢慢挥舞的一枚果实?你可是根茎延至无限之痛。枝叶伸向永恒之巅的全知之树上的一颗果子?还是时间之神置于空间之神手掌上的一颗宝石?
  你是苍穹怀抱中的一个婴儿?还是一位监视日夜、他享其智慧的老人?
  大地啊,你是什么?你是谁?
  大地啊!你就是我!你是我的视觉,也是我的目力;你是我的智慧、我的想像,我的梦幻;你是我的饥饿和焦渴,你是我的痛苦和欢乐,你是我的迷惑与清醒。
  你是我眼中之美,心中之思,灵魂中之永恒。
  你就是我,大地!假如我不曾存在,那一定也没有你的过去。
更辽阔的海洋
  昨天——昨天是多么远,又是多么近啊!——我和我的心一同来到大海,为的是用海水涤除附在我们身上的灰尘和泥垢。
  我们到达海岸,便开始寻找一处不让别人看到的清静之地。
  我们边走边看,忽然发现一个男子,坐在一块灰褐色的岩石上,手上有只袋子,他正从袋中一把一把地抓出盐来撒向大海。
  我的心对我说:"这是一个只看到生活阴影的悲观主义者,悲观主义者是不适于看到我们赤裸的身体的。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因为这里没法洗浴。"
  我们抛下了这个地方,继续前行,直到抵达岸边的一个小海湾。我们发现一个男子正立于一块白色岩石之上,手里擎着一个镶满珠宝的箱子,正从中掏出一些糖块,撒向大海。
  我的心对我说:"这是一位报告没有喜讯的喜讯的乐观主义者。小心别让乐观主义者看到我们赤裸的身体。"于是我们再次上路,直到遇见一个男子,他正站在岸边拣死鱼,随后又带着怜悯把死鱼送回海中。
  我的心对我说:"这是一位企图将生命送还墓中之尸的悲天悯人者,让我们离他远一点吧!"
  尔后,我们来到另一个地方。我们看到一个男子正在沙滩上描画他的幻想,波浪涌来,抹去了他所画的东西,他一次又一次地接着画!
  我的心对我说:"这是在其幻想中竖起一尊偶像以便加以崇拜的神秘主义者。让他干他的事吧!"
  我们走啊走,来到一个寂静的海湾,见到一位男子从水面上撇起浮渣泡沫,然后装人一个玛膨瓶中。
  我的心对我说:"这是一个用蛛丝编织衣服穿的空想主义者。他不配看到我们赤裸的身体。"
  我们接着走,直到听见一个喊声:"这就是那深造的海!这就是那汹涌澎湃的大海广
  我们循声而去,发现一个男子转身背对着海站在那里,他把一个海螺置于耳上,细细倾听着它的声响。
  我的心对我说:"我们走吧,这是一个转身背对他不能把握的全局,且用让自己完全偏斜的种种局部困扰自己的事务主义者。"
  我们又走了。直到看见草地上、岩石间有一位把头埋进沙子里的男子。
  我对自己的心说:"心儿啊!我们就在这里沐浴吧!因为这个人不可能看到我们。"
  但我的心摇着头说道:
  "不!一千个不!你看到的这个人,是所有人中最坏的一个!他是个遮遮掩掩不让他的心看到生活的悲剧,从而生活也就不让他的心看到其快乐的纯粹的虔信者。"
  这时,我的心的脸上浮现出深沉的悲哀,她带着因痛苦而时断时续的声音说道:
  "让我们离开这些海岸吧!这里没有一处僻静的地方可供我们沐浴。我决不愿意在这样的风中梳理我的金色发辫,也不想在这天空面前袒露自己细嫩的胸脯,更不愿意脱得光光,赤身露体站立在这阳光之下。"_
  于是,我和我的心离开了这个大海。我们走了,去寻找更辽阔的海洋。
  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那一年……
  就在那一时刻,柳林后出现了一位少女。她抚弄着自己的裙摆,立于草地上。她站在一位睡着的青年身旁,把绸子一般柔软的手轻置于青年的头上。太阳把青年照醒了,在睡意朦胧中他看见了她。他发现一位公主站在他的面前,顿时起身跪下,就像穆萨见到林木起火时那样。他想开口说话,声音却颤颤巍巍,于是怀着热望的泪眼代替了他的唇舌。
  之后,少女拥抱了他,吻了他的嘴唇、眼睛,吮吸着他的热泪。姑娘带着比笛声还甜美的声音说道:
  "我亲爱的人!在梦中我已见到过你,在我的孤独和寥寂中,看到过你的面容。从我注定来到这个世界时起,你就是我失落的心灵的伴侣,是我与之分离的自身那美好的一半。亲爱的!我是偷偷来此与你相会的。啊,你现在是在我的臂腕间,不要害怕!我已抛下了我父亲的荣华富贵,来追随你到大地上最遥远的地方去。我要与你共饮生命之杯和死亡之杯!"
  "起来吧,亲爱的!让我们到人迹渺渺的荒原去广
  一对相爱的人走在林间,夜幕掩隐了他们的身影,父王的威严和黑暗的幽灵,都没有使他们感到恐惧。  新时代
  今天,在东方,有两种彼此争斗着的思想:旧思想与新思想。旧思想,将要被克服,因为它已精疲力竭,意志崩溃。
  在东方有一种搅扰着沉睡的觉醒。觉醒是征服者,因为太阳是它的统帅,黎明是它的大军。
  在东方的田野上,——昨天东方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弱者,今天则是一个青春少年,屹立田野,呼唤着坟墓中的居民,让他们奋起,随着日月前进。当春天唱出她的歌,冬天的死物就会复生,脱去它的尸衣,迈出步履。
  在东方的天空,有着具有生命力的震撼,它们生成,扩大,摄住了那些警觉而敏感的心,把它们揽人怀抱。这些震撼还索绕着那些高傲而敏感的心,以赢得它们。
  今天的东方有两位主人:一位主人命令、禁止、被服从,但他是一位垂死的老人;另一位主人,平静、沉寂,因各种法律制度的沉默而沉默,因真理的沉寂而沉寂,但他是一位巨人,手臂坚强有力,他知道他的意志,坚信他的存在,相信他的作用。
  今天在东方有两个人:昨日的人和明日的人。东方啊,你是他们中的哪一位?
  你何不走近我,让我好好看看你的面容,审视你的外貌,看你是属于走向光明者之列,还是走向黑暗者之列。
  来呀,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谁?
  是一位政治家在那里悄悄地说"我想从我的祖国身上获益"?还是一位热情的人在心里悄语"我渴望着让我的祖国获益"?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一个寄生虫;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
  是一个商人,把人们的需求当作获得利润和自我膨胀的途径,从而垄断各种必需品,以便用一块钱卖出用一分钱买进的货物?还是一位勤奋努力的人,使编织者和耕种者之间的交换变得方便,使自己成为渴望者和被渴望者之间的一环,从而有利于被渴望者和渴望者,并从他们那里正当地获得利益?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便是一个囚在宫殿中或监狱中的罪犯;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一个人们感谢或反对的好人。
  是一位宗教首领,用人们的幼稚编织他身上的圣袍,用人们心地的单纯铸制他头上的桂冠,声称讨厌魔鬼,却靠魔鬼的财富生活?还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把个人的美德看作是民族进步的基础,把穷尽自己灵魂的秘密当成是上升到普遍精神的一个阶梯?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一个白天守斋、晚上祈祷的叛教者。伪信者;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真理花园中的一株晚香玉,它的馨香飘散在人们的鼻息间,或自由地上升到保存花的气息的太空。
  是一位新闻记者,在奴隶贩子的市场上出卖自己的思想和原则,在社会制造的灾难和不幸的消息中生长,像饥饿的狼狈为奸一样只扑落于腐尸之上?还是一个站在文明讲坛上的教师,从日月的业绩中汲取教益,并把亲自从中得到的启示传授给人们?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一片粉刺暗疮;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治病镇痛的良药。
  是一位统治者,在任命他的人面前卑躬屈膝,在被他统治下的人面前趾高气扬。抬臂动手只是为了伸进他们的衣袋,抬脚迈步,只是为了实现对他们的欲望?还是一位忠实的服务者,管理着人民的事务,为他们的利益废寝忘食,孜孜不倦地去实现他们的愿望?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民族打谷场上的杂草毒苗;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民族粮仓中的幸福吉祥。
  是一位丈夫,认为禁止妻子享有的那些事,对自己来说都是正当合理的,出去寻欢作乐,腰间挂着妻子囚室的钥匙;吞下爱吃的东西,以至消化不良,而妻子却孤独地坐在一只空盘子面前?还是一位伴侣,每做一件事总要和女伴手携着手,总要倾听女伴对此事的想法意见,每获得一次成功,总是让她加人到自己的快乐与光荣之中?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属于已经灭绝的部落中活着的一员,这些部落住洞穴,穿兽皮;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一个民族的先锋,同黎明一起走向公正与明智的白昼。
  是一位精于研究的作家,昂首直视我们头顶上的东西,可头脑中的东西却匍匐于已逝往昔的深渊中;在那里一代又一代的人抛下了他们的破衣烂衫,丢弃了对他们不再有益的东西?还是一种清纯的思想,探索着自己大洋的边缘,以便知道其益和其害,从而付出毕生精力,去建设有益的,摧毁有害的?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低能、残缺、愚钝、浮饰;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饥饿者的面包,焦渴者的水。
  是一位诗人,在王侯们面前弹着冬不拉,在新婚者面前抛洒着鲜花,在沉寂的死尸后面相随,手里拿着一块沉甸甸的吸满了温吞水的海绵,当走到墓地时,便用舌头和嘴唇压挤着海绵?还是一位天才,上帝把弦琴置于他的手中,让他弹出高雅的曲调,吸引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停下脚步,庄严地立于生活及其美和可畏的面前?
  如果你是第一位,那你就是只能在我们心中激起与其所欲相反的东西的巫师中的一员,他们如果哭,我们就笑,他们如果高兴,我们就哀伤;如果你是第二位,那你就是一位目光炯炯,能见我们所不见的有识者,就是我们心中甘甜的希望,是我们迷惆时的神祗。
  我说,在东方有两支队伍:一支队伍由弯腰曲背的老朽组成,他们靠拐杖行走,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虽然他们是从高处走向低处;另一支队伍则由青年人组成,他们奔跑着,好像脚上长了翅膀,他们欢呼着,好像喉咙中有琴弦,他们超越重重障碍,好像山岭的前方有一种吸引他们的力量,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东方人啊,你属于哪一类?你们行进在哪一个行列里?
  你不去问问自己,在清夜寂寂时间问自己的心,——它已经从它深沉的迷醉中醒来了。你问问它,你属于昨日的奴隶之列还是明天的自由人之列?
  我对你说:昨日的子嗣走在时代的送葬队伍中,这个时代创造了他们,他们也创造了它。我说:他们用力拉紧岁月已使其城股变糟的绳子,一旦这条绳子断了——它很快就会断的——那些攀附着它的人就会坠到遗忘的深渊中去。我说:他们住在基柱濒于倒塌的房子里,一旦狂风袭来——它就要袭来了——这些房子就会坍塌在他们的头上,这些房子对他们来说原是坟墓。我说:他们的种种思想,他们的种种言辞,他们的种种争辩,他们的种种著作,他们的种种诗集,他们的一切功业,只是沉重地牵扯着他们的锁链,他们已拉不动这些锁链,因为他们虚弱不堪。
  至于明日的儿女,那他们正是生命呼唤着的人,他们踏着坚实的步伐,高昂着头颅,跟随着它前进。他们是新时代的黎明,烟雾不能遮挡他们的光芒,锁链的碰撞不能掩盖他们的声音,洼地的恶臭敌不住他们的馨香。他们是人数众多的派别中人数较少的一派,但是,在繁枝上有朽林中所没有的东西,在麦粒中有干草堆上所没有的东西。他们是不为人知的一群,但他们彼此相知,犹如巍峨的山峰,可以彼此相望,听得见彼此的呼唤。不过那些洞穴,则是看不见的瞎子,听不见的聋子。明日的儿女是上帝撒播在肥田沃土里的种子,它以内在的力量冲破了皮壳,在太阳下面摇曳着柔嫩的枝干,它将成长为一棵巨树,其根深扎于他心,其技员伸向天穹。
孤独
  生活是孤独海洋中的一个岛屿。
  生活是一个岛屿——它的岩石是愿望,他的树木是梦幻,它的花朵是寥寂,它的水泉是焦渴。这个岛屿处在孤独之海的中央。
  我的兄弟!你的生活是与所有岛屿和所有地区相隔开的一个岛屿,尽管你派舟船去到别的一些海岸,尽管舰队也来到过你的海岸,可你还是你,还是那个因其痛苦和欢乐而孤独,因其思念而遥远,因其秘密和隐幽而不为人知的岛屿。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正坐在一座金山上,你因你的财富而兴高采烈,因你的丰裕而趾高气扬。你感到每一捧矿石中都有一条秘密通道,把你的思想和人们的思想联系起来,把你的意向和人们的意向联系起来。我看到你就像一位大开拓者,率领无往而不胜的军队,来到坚不可摧的要塞,一举将其摧毁;来到固若金汤的重地,一举将其占领。但是,我第二次看到你时,发现在你的储藏之所的大墙后面,有一颗心正在其孤独中战栗,像关在黄金珠宝制成却没有水的笼子里的焦渴者那样战栗。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坐在光荣的宝座上,周围是赞颂着你的名字、反复念叨着你的嘉言效行、统计着你的天才并眼巴巴地盯着你的人。他们好像站在一位先知面前,那先知正用其精神的力量让他们的灵魂升腾,带着他们在众星辰间翱翔。你看着他们,脸上显出欢快、有力和征服的神情,你在他们中间的地位就像灵魂在肉体中一样。但是,我第二次看到你时,发现你孤独的本质正立于你的宝座旁,它因你的寂寞而痛苦,因你的惆怅而烦恼。之后,我看到它向四
面八方伸出手去,似乎在寻求看不见的幻影的同情与施舍。再后,我 看见它从人们的头顶上方向远处张望,向一个除了它的孤独之外一 无所有的地方张望。
  我的兄弟!我看到你迷恋着一个漂亮女人的爱情,你正向她的发际喷洒你心灵的蜜液,正用你的双唇吻遍她的素手。她则用充满深情的目光看着你,嘴角浮现出母性的微笑。我心中悄语:"爱情除却了这位男子的孤独,抹去了他的寂寞,因此他又重新和那个普通而一般的灵魂联系起来了,这个灵魂用爱把由于空虚和忘却而与之分离的东西吸引到自己身边来。"不过,当我再次看到你时,却在你被迷恋的心中发现了一颗孤独的心,它想往这个女人的脑海里倾注他的隐幽,但它做不到。我在你因爱情而融化的自我后面,发现了另一个孤独的自我,它像雾一样,希望在你女伴的捧掬的手中化作滴滴泪珠,但是它做不到。
  我的兄弟!你的生命是远离一切家宅和社区的一所孤零零的房屋。
  你的精神生活,是远离人们用你的名宇称呼的那些表象和外观的道路的一所宅邸。如果说这所宅邸是黑漆昏暗的,你却不能用你亲近的人的灯盏去照亮它;如果说它是空空荡荡的,你却不能用你邻人的财产使它盈满;如果说它是建在一片沙漠中,你却不能将它移到别人栽花植树的花园中去;如果说它高立于一个山顶上,你却不能把它降至一条别人践踏过的山谷中。
  我的兄弟呀,你的精神生活被孤独和寥寂所包围,假如没有这孤独,你就不会是你,我也不会是我;假如没有这寥寂,我即使听到你的声音,也会以为是我在说话;即使看到你的面孔,也会以为是我在揽镜自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