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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岁,我有了书房



名作欣赏

项冰如

  50岁,我有了自己的书房。
  我不知是高兴还是凄凉,或许二者兼而有之,像糖加盐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只有品味者自己心中有数。
  我常常坐在书房里发呆,点燃一支烟卷,默默地望着前后的两排书柜。好像想得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有时想着想着,自己会忽然发笑。
  因为,我毕竟有了自己的书房,在50岁的时候。”“我可以关起门来,看自己喜爱的书,写自己想写的文章;不再有人干扰,也不再干扰别人。即使楼下仓库的汽车噪音大作,搬运大捆纸头落地之声,震得窗玻璃也琅琅作响,但与我无关,车走人寂,世界又变得宁静,心地也一片空明轻远,像蓝空的月,似舒卷的云。
  温暖的春夜,那远近不绝的蛙声,更不啻是悦耳的音乐,能激发人的灵智,也能惹引人的遐思。
  还在枕着故乡的蛙声中做梦的少年时代,我的那一串绿色的梦中,有一个梦就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
  这个梦好长,一做就是几十年,醒来已是额头划纹,双鬓染霜。
  我的书房并不大,是套房中最小的一间,不足十二平方米,不过,我已是极为满足了。十多年前,这样大小的一个亭子间,曾住过一家三代五口人。书籍堆得顶上天花板,堆在书桌、床头、地面,堆在一切能占领的空间。现在毕竟不同了,一排四只新式书柜,是朋友专为我设计的,几乎是顶天立地。两只旧式书柜来之不易,弃之可惜,也占据了一面墙。六只书柜密密地排着古代的和今天的,外国的和中国的朋友们,他们沉默而又自信,高傲而又谦逊,亲切而又深情。他们从不会拒绝我的拜访,从不会背叛我的友情。在我痛苦时,给我以安慰;在我软弱时,给我以力量;在我傲慢时,给我以警告……潇潇春雨,浸润着土地,浸润着绿叶,也浸润着人们的心。我又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妻儿早已熟睡,伴随着蛙声的是远处江上的轮渡的机声,隐约而飘忽。
  我的思绪也隐约而飘忽,捉摸不定。孔夫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我只能苦笑,我连自己的命运也闹不清,焉知“天命”?古诗人又说,人到中年万事休,我又有些于心不甘。中年是人生的秋季,而秋季是属于收获的。春华秋实,青年时代开什么花,今天就收什么果。是甜、是酸、是苦、是辣,反正你都得兜着,不用埋怨,也不必悔恨。
  然而年岁终究不饶人,50岁,头发渐白,齿牙渐松,中宵常久醒不寐,上楼梯也感到气喘。20岁时绝不会如此的,那时爱幻想,好郊游,可以三夜不睡,能够一口气登上黄山天都峰。床头上贴着普希金或者拜伦的肖像,一晚上会吟出二十首情诗。30岁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朋友渐渐少了,纸上的字却多起来;书桌上放着鲁迅的半身塑像,三朋四友常常争论到半夜,争论着没有结论的问题,好像真理总是掌握在自己手上。40岁,又是一个样儿了,人开始发胖,走路变得缓慢而沉重;朋友更少,却懂得了友情之可贵;喜欢听到年轻人的笑声,以显示自己春春的不衰。
  那么,50岁,50岁又该喜爱些什么呢?我问我自己。
  “孤独!”我的心在回答。
  据说少年人是害怕孤独的,所以他们总是成群结队在一起。据说老年人也害怕孤独。50岁不算老,深秋,离开萧瑟的寒冬还有一段日子,所谓“秋阳力尚刚”吧,生命还有力量,但也是最后的力量了。
  孤独,并不是凄凉,更不是悲哀。农夫在孤独中耕耘,才有好的收成。十年寒窗的儒生,也一定是孤独的。把生命和精力花在哗众取宠的闲聊和茶楼酒馆的应酬,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孤独,就是将最后的生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留给自己,留给创造。在孤独中寻求自我的价值,实现自我的价值!
  我从闹市区的黄金地段,搬到这寂静的郊野,有人甚为不解,有人以为不值,我却终不后悔,不仅不后悔,还深以为乐。因为在这里,我得到了一片蛙声,一间梦寐以求的书房,也得到了一个50岁人的孤独。
  50岁,我有了自己的书房。
  我将在自己的书房里咀嚼人生,收获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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