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真




  童年呵!
  是梦中的真,
  是真中的梦,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繁星》
  我的童年生活是快乐的,开朗的,首先是健康的。该得的爱,我都得到了,该爱的人,我也都爱了。我的母亲,父亲,祖父,舅舅,老师以及我周围的人都帮助我的思想、感情往正常、健康里成长。①“只是等着,等着,母亲还不回来呵!”
  乳母在灯下睁着疲倦下垂的眼睛,说:“莹哥儿!不要尽着问我,你自己上楼去,在阑边望一望,山门内露出两盏红灯时,母亲便快来到了。”
  我无疑地开了门出去,黑暗中上了楼——望着,望着,无有消息。
  绕过那边阑旁,正对着深黑的大海,和闪烁的灯塔。
  幼稚的心,也和成人一般,一时的光明朗澈。②晚餐的时候。灯光之下,母亲看着我半天,忽然想起笑着说:“从前在海边住的时候,我闷极了,午后睡了一觉,醒来遍处找不见你。”
  我知道母亲要说什么——我只不言语,我忆起我五岁时的事情了。
  弟弟们都问,“往后呢?”
  母亲笑着看着我说:“找到大门前,她正呆呆的自己坐在石阶上,对着大海呢!我睡了三点钟,她也坐了三点钟了。可怜的寂寞的小人儿呵!你们看她小时已经是这样的沉默了——我连忙上前去,珍重地将她揽在怀里……”
  母亲眼里满了欢喜慈怜的珠泪。
  父亲也微笑了。——弟弟们更是笑着看我。
  母亲的爱,和寂寞的悲哀,以及海的深远:都在我的心中,又起了一回不可言说的惆怅!①小的时候,游戏的种类很多,其中我最爱玩的是吹胰皂泡。
  下雨的时节,不能到山上海边去玩,母亲总教给我们在廊子上吹胰皂泡。
  她说是阴雨时节天气潮湿,胰皂泡不容易破裂。
  法子是将用剩的碎胰皂,放在一只小木碗里,加上点水,和弄和弄,使它融化,然后用一支竹笔套管,沾上那粘稠的胰皂水,慢慢的吹起,吹成一个轻圆的网球大小的泡儿,再轻轻的一提,那轻圆的球儿,便从管上落了下来,软悠悠的在空中飘游。若用扇子在下面轻轻的扇送,有时能飞到很高很高。
  这胰皂泡,吹起来很美丽,五色的浮光,在那轻清透明的球面上乱转。
  若是扇得好,一个大球,会分裂成两三个玲珑娇软的小球,四散分飞。有时

  ① 《童年杂忆》,收《记事珠》。

  ② 《往事(一)·三》,收《冰心文集》(3)。

  ① 《往事(一)·一○》,收《冰心文集》(3)。
  吹得太大了,扇得太急了,这脆薄的球,会扯成长圆的形式,颤巍巍的,光影零乱,这时大家都悬着心,仰着头,停着呼吸,——不久这光丽的薄球,就无声的散裂了,胰皂水落了下来,洒到眼睛里,使大家都忽然低了头,揉出了眼泪。②从我四、五岁记事起到十一岁(那是在前清时代)过的是小家庭生活。
  那时,我父亲是山东烟台海军学校的校长,每逢年假,都有好几个堂哥哥、表哥哥回家来往。父亲就给他们买些乐器:锣、鼓、二胡、洞萧之类,让他们演奏,也买些鞭炮烟火。我不会演奏,也怕放炮,只捡几根“滴滴金”来放。那是一个小纸捻,里面卷一点火药,拿在手里抡起来,就放出一点点四散的金星,既没有大声音,又很好看。
  那时代的风俗,从正月初一到十五,是禁止屠宰的。因此,母亲在过年前,就买些肘子、猪蹄、鸡、鸭之类煮好,用酱油、红糖和许多佐料,腌起来塞在大坛子里,还磨好多糯米水粉,做红白年糕。这些十分好吃的东西,我们都一直吃到元宵节!
  除夕夜,我们点起蜡烛烧起香,办一桌很丰盛的酒菜来供祖宗,我们依次磕了头,这两次的供菜撤下来,就是我们的年夜饭了。
  初一,我们一早就穿起新衣,对父母亲和长辈磕头拜年,也拿到了包着红纸的压岁钱,里面是锃亮的一块墨西哥“站人”银元!
  既不会演奏,又不敢放炮的我,这一天最关心的就是附近几个村落“耍花会”的到来了。这些“花会”都是村里人办的,有跑旱船的,有扮“王大娘锔大叔”的,扮女人的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擦粉描眉,很标致的!锣鼓前导,后面跟着许多小孩子,闹闹嚷嚷的,到了我家门口,自然会围上一大圈人,他们就停下来演唱,唱词很滑稽,四围笑声不断。这时,我们赶紧拿出烟酒点心,来慰劳他们,这一个花会走了,那一个花会又来了。最先来的总是金钩寨的花会。①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现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绪呢?
  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夸奖说:“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今年几岁了?”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匆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
  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刀,一匹马,便堪了尽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无边的大海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的军官,在剑佩锵锵

  ② 《胰皂泡》,收《冰心文集》(3)。

  ① 《漫谈过年》,收《冰心近作选》。
  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的快乐的眼泪呢?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
  十岁回到故乡上,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到了女儿性情:五色的丝线,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在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怅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点无聊的眼泪。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营幕里吹出来的萧声,不更是抑扬凄惋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了,——“海天以外的家!”这时的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或者便从“将来”又走向“过去”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①

  ① 《梦》,收《记事珠》。